年底的洛阳城比初冬更冷了一些。青砚镖局的前厅里生着炭火,坐满了人。
小柱子站在前厅的主位前。
他的手里捧着一叠纸,纸页在指尖下薄脆。
"去年全年,青砚镖局总走货三百四十二趟。"
他的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带着一点紧绷。
他偶尔停顿一下,低头看手中的纸。
纸页在指尖下发出轻轻的沙沙响动。
但全程没有卡壳。
账目。
人员。
分号。
路线调整。
条理清楚,一条是一条。
顾深坐在最靠后的位置。
他的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杯口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碗沿延伸到碗底。
他喝了一口。
茶液滑过舌头时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尾韵微焦。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厚袄里面的中衣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像一层被体温捂湿后又晾干的纸。但他知道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下面的人看出来他紧张。哥教过他,站在人前的时候,背要挺直,声音要稳,不管心里多慌,脸上都要像一潭死水。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跟着顾深进宫的时候,顾深站在殿门口,面对满朝文武,也是这样挺直的背,也是这样平稳的声音。那时候他觉得顾深是天生的,不会紧张。现在他知道了,顾深也会紧张,只是不让人看出来。紧张和不紧张之间的区别,不在于有没有,而在于藏不藏得住。
他的目光在前厅里扫了一圈。
落在小柱子身上时停了一瞬。
落在周震身上时停了一瞬。
落在云台山分号赵掌柜身上时停了一瞬。
赵掌柜坐在左侧第三排。
他的手指在长凳扶手上摩挲了一下,木头的纹理硌着拇指指腹,微痒。
他的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
"等等。"
赵掌柜的声音在前厅里响起,短促,带着一点硬。
小柱子停下了。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了顿,纸面的纤维蹭着指肚,微涩。
"南北干线分配不均。"
赵掌柜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在身后发出一丝吱呀声。
"青砚总号截了好路线留给自己的镖师,我们云台山的兄弟只能走烂路。"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空气凝住,压在每个人肩上。
顾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顿。
茶杯在指尖停了一瞬,指下瓷面温热。
他没有起身。
周震正要站起来。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椅子在身后发出浅浅的吱呀声。
顾深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轻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但周震看见了。
他的膝盖停住了,顿在半空。
然后他重新坐稳。
小柱子愣了两息。
他的目光凝了一凝,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然后他把纸放在桌上。
纸页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细小的笃的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纸,走到赵掌柜面前。
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轻落,几乎无声。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边角有些磨损,透出了一种极浅的卷边。
不是年度总结那本。
是他自己另记的流水账。
"赵掌柜。"
他的声音有些紧,涩涩的。
但条理清楚。
"云台山分号去年秋季走货三十七趟。"
他的手在册页上搁了片刻。
"其中北线十二趟、南线二十五趟。"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语调沉了下来。
"南线里走量大的丝绸和茶叶占十九趟。"
他的手指在册页上划了一道线。
"这十九趟的折损是百中取三。"
他的瞳孔在赵掌柜脸上停了一瞬。
"比北线低了两个点。"
前厅里安静了两息。
"不是总号截了好路线。"
小柱子的声音稳了下来,压得很低。
"是南线货主更认云台的旗号。"
他的指尖触了触册页。
"这个账我每月都对过。"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稳了一些。
"你要看原始单据,我明天调来。"
赵掌柜张了张嘴。
他的喉头动了动,吞咽了一下,喉间闷闷地轻了一下响动。
他没说出话。
小柱子合上册子。
册页在掌心薄脆。
他退回主位前。
脚步在青石板上轻落。
"明年春季干线的分配。"
赵掌柜的脸色从刚才的沉变成了现在的一种很奇怪的颜色,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但又不能还手。他的指节在长凳扶手上轻叩,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的纹理,很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噤啪声。镖师们的目光在赵掌柜和小柱子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嗓音沉了半分。
"我建议按各分号的走量和损耗重新核。"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下。
"不是赵掌柜提出来我才改。"
他的瞳孔在前厅里扫了一圈。
"是我本来就在改。"
赵掌柜悻悻坐下。
椅子在身后发出微不可察的吱呀声。
顾深坐在最靠后的位置。
他的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批丝绸走陆路还是水路?"
他的声音平静,淡得像一句寻常问话。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小柱子愣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顾深脸上停了一瞬。
"走陆路。"
"走陆路省两天。"
顾深把茶杯放下。
碗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细笃的一声。
前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散会后。
他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了顿,指头肉能感受到瓷面的温热,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石头。他的目光从小柱子脸上移到赵掌柜脸上,又移回小柱子脸上,动作很慢。然后他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走陆路省两天。"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水路省三成损耗。"
镖师们陆续离开,脚步在青石板上轻落。
小柱子最后收拾桌上的笔墨。
他把笔放进笔筒时嗒了一声。
他把纸叠好,抱在怀里。
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顾深端着空茶杯站起来。
茶杯在指尖透出一种温凉的触感。
他路过小柱子身边时停了一下。
"比我去年的第一次年会流利。"
他的语调沉稳,没什么波澜。
小柱子愣了一下。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笑声没有发出声音,但眼睛在光线下亮得很。
然后他抱着账册笑了。
账册在怀里沉坠坠的。
年会结束后。
顾深独自走回后院。
他经过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书房里的光线比前厅暗一些。
那个抽屉还关着。
抽屉的拉手在暗光中泛着一丝淡淡的银色。
他没有打开。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瞬。
然后他把门带上。
门在合上的瞬间低低轻了一声"咔"。
他继续往院子的方向走去。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一股梅花香。
顾深翻到账册某一页时,指腹在纸缝里碰了一下,一片干枯的叶脉从纸页间露出一个角。他没有把它抽出来,只是用指头把那露出的角按平,然后翻了过去。
他的脸上微微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