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第一封信是慕容棠的。
信封送到镖局门口时，顾深正在后院藤椅上翻一本旧账册。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墨蓝色的封泥，和北地军中专用的印泥颜色完全一样。他把账册搁在膝头，指尖触了触信封，指尖微微觉出纸面的粗粝，像锈刀刮过锅底。
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根风干的沙果糖葫芦，插在一截削好的木棍上，用油纸仔细裹着。油纸的边缘被折了三道，每一道都很整齐，指甲反复压过的痕迹。顾深把油纸慢慢揭开，糖衣已经有些化了，粘在油纸的背面，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像一层半透明的胶涂在纸上。
小柱子从屋里探头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茶。
"哥，什么信？"
顾深把糖葫芦从油纸上取下来，木棍的表面很光滑，树皮被小刀一点点削去。他把糖葫芦举到光线下面看了一眼，沙果已经风干了，表面皱缩，呈暗红色，一颗被晒了很多年的红枣。
"糖葫芦。"
小柱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眨了一下眼："哥，这能吃吗？"
顾深撕了一小块糖衣下来，用两指捏着，放进嘴里。
糖衣在舌尖化开，先是甜，然后是酸。酸得很冲，像有人在他舌尖上点了一滴酸梅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地往一边扯了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酸。"
小柱子乐了："酸你还吃？"
顾深把剩下的糖葫芦用新油纸重新包好，动作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很整齐。他拉开书桌抽屉，把包好的糖葫芦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了一样东西：一根前年北地草原上的干草穗，颜色已经褪成了若有若无的黄褐色。还有一根去年的沙果棍，木棍的表面已经有些发黑了。
阳光从后院的葡萄架上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账册是去年冬天的旧账，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像干叶子。他本来只是想翻一翻，看看镖局上半年的收支，但手指刚碰到账册的厚封面，门房就送来了这个信封。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墨蓝色封泥，认出了那个颜色。北地军中专用的印泥，和慕容棠上次来信时用的是同一种。他把账册合上，放在藤椅旁边的石凳上，然后才接过信封。
三样东西并排躺在抽屉里，像三把被收起来的钥匙。
当天下午，顾深坐在后院藤椅上写了一封回信。
"去年也是酸的。"顾深说。
小柱子愣了一下："去年她也送了？"
顾深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糖葫芦举得更高了一些，让阳光从后院照过来，穿透风干的沙果。果肉在光线中格外薄，呈半透明感，像一层被晒透的纸，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纤维。他想起去年收到第一根沙果糖葫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初夏，阳光也是这样的角度，连风里的味道都一样，一股很淡的、从北地草原飘过来的干草味。
那时候他还在终南山，糖葫芦是慕容棠托军中的信使绕道送来的。他坐在竹屋的门槛上，把糖葫芦举到阳光下看了很久，直到仙子从屋里出来，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把糖葫芦收进了包袱里，一路带回了洛阳。
现在那根去年的沙果棍还在抽屉里，木棍的表面已经发黑了，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树枝。
很短。他用炭笔在粗纸上写了四行字，字迹比平时小一些，每一笔都很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压出沙沙声。他写得很慢，像在雕刻什么。
"收到了。"
"尝了。"
"酸。"
"明年换山楂试试。"
他把粗纸折成三折，塞进一个空信封里。
封口时他没有压镖徽，只用干燥的指尖在封口处按了一道浅浅的印。青砚镖局的火漆印就放在书桌抽屉里，但他没有拿。他只把右手拇指按在封口处，按了一枚淡淡的拇指印，像信封上盖了一个看不见的印章。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顾父的信、顾父的玉佩、顾父的印章，黑铁匣不再上锁，就放在抽屉最深处。他把糖葫芦放在干草穗旁边，三样东西在抽屉里排成一排，每一枚都代表某一年夏天发生的事情。
他关上抽屉，木板发出细小的吱呀声。那声音他听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但这一次，抽屉合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慕容棠去年信里的一句话："北地的沙果酸，但酸得有劲儿。你尝尝，比洛阳的甜果子有意思。"那时候他没回信，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现在看来，那句"明年换山楂试试"可能是他第一次主动回应她的话。
信送出去后第三天。
傍晚的霞光把镖局后院染成一种极浅的橘色，像一层半透明的红纱罩在了空气上。小柱子从门外跑进来，脚步在青石板上踩出急促的嗒嗒声，表情有点怪。嘴角在往上翘，但眼睛在往旁边瞟。
"哥，慕容家送军械的队伍路过洛阳，有个小兵在门口放了个筐就走了。"
顾深从藤椅上直起腰，膝盖发出微不可察的咔哒声。
"筐里是什么？"
小柱子的表情更怪了。
"筐里……全是山楂。"
顾深走到院门口。
一个竹筐放在石阶上，筐口用一块粗布盖着。他把粗布掀开，山楂的红在暮色中分外饱和，无数颗小小的红灯笼堆在了一起。每一颗都很饱满，表面带着一层很薄的白色果粉，在光线下泛着很柔和的质感。
他看着那筐山楂，沉默了两息。
山楂的个头不大，但每一颗都很圆。筐底铺着一层干草，还能闻到一股清香。
他拿起一颗山楂，在掌心掂了掂。果面有细绒毛，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露出底下更红的皮。
小柱子站在旁边，伸手也想拿一颗，被顾深看了一眼，手又缩回去了。
"哥，这筐得有多少斤？"
顾深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颗山楂放回笼里，然后转身进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筐山楂。暮色从院墙上爬过来，筐的影子拉得很长。山楂的红在暮色中变暗。
他转身进屋，铺开一张粗纸。
这次写了五行。
"筐收到了。"
"太多了。"
"下回按斤算。"
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按上拇指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