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奴寮在城西南角，是一排矮房，原先是义庄的偏屋。
沈烛推开门的时候，老铁还没睡。
老头坐在灶前，灶里埋着两个红薯，火光映着他半张脸。
他的脸像一块揉皱了又晒干的皮子，皱纹深得能夹住芝麻。
眼睛是浑的，两年前就开始看不清东西，据说是年轻时盯命灯盯太久，灯焰把眼睛烧坏了。
"回来了？"老铁说。
"嗯。"
"吃了吗？"
"没。"
老铁从灶膛里扒出一个红薯，在灶沿上磕了磕灰，递过来。
红薯烫得很，沈烛两只手倒着拿，吹了半天才剥开皮。
"今天那个，"老铁说，"怎么走的？"
沈烛咬红薯的动作停了一下。
"油尽灯枯。"他说。
"散修？"
"嗯。"
老铁没再问。
他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沈烛的粗陶碗里，又多倒了半瓢。
然后他就着灶火抽旱烟，一明一灭，不再说话。
沈烛捧着碗喝水。
水是凉的，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那股子从乱葬岗带回来的寒气压下去一点。
他没说锁链的事。
不是不信老铁。是不知道怎么说。
第二天沈烛起得很早。
他白天的活不是出城收尸，是走街串巷给城里几户人家的孤灯添油。
所谓孤灯，就是家里死了人、但后人还没断了供奉的那种——
每月初一十五，灯奴上门给灯盏里添半盏灯油，别让灯灭了。
灯灭了，就是这家人彻底没人记得死人了。
这活轻松，走的街也熟。
沈烛挑着油担子出门，一边走，一边开始抬头看。
他先看见卖包子的老张。
老张是凡人，五十多岁，正掀开蒸笼盖，白汽腾起来。
他头顶那盏灯豆大一点，昏黄，随着他哈腰的动作晃了晃。
灯上没有线。
沈烛又看了一眼。
真没有。
干干净净的一团火，像他见过的几百盏凡人灯一样。
他往前走。
裁缝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晾被面，也是凡人，灯上没线。
卖柴的、打铁的、挑水的——都是凡人，灯上干干净净。
然后他看见城卫王队长。
王队长正靠在城墙根晒太阳，腰间挎着刀。
他是修士，燃灯境中期，在熄灯城这种小地方算一号人物。
他头顶那盏灯比凡人大一圈，焰色偏白，亮得刺眼。
灯上有一根黑线。
很细，但沈烛昨天刚见过，不会认错。
那根线从灯芯里出来，缠了两圈，然后笔直向上，钻进屋顶，钻进天里。
沈烛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给王队长行了个礼，继续往前走。
他又看了几个。
城隍庙的祝由老周，据说有燃灯境巅峰的修为——
他头顶那盏灯最大最亮，灯上的黑线也最粗，粗得像一根缝衣线，勒得灯焰都有点歪。
另一个巡逻的年轻城卫，刚入燃灯境——
他灯上的黑线比王队长的细一半，几乎看不见，但沈烛现在盯着看，还是能看见。
沈烛挑着油担子，走了三条街，心里慢慢沉下去。
规律很清楚。
凡人的灯上，没有线。
修士的灯上，都有。
而且——他站在街心，仰头看了一圈——
所有那些黑线，不管粗细，都是从灯芯里出来之后，笔直地向上走，不偏不斜，像约好了一样，全奔着天顶同一个方向去。
像一张网。
他是网上的一只虫子。
不，不止他。
整个熄灯城所有修士，都是网上的虫子。
沈烛低下头，加快脚步把剩下几家的油添完，早早回了灯奴寮。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老铁打雷一样的鼾声，睁着眼看房梁。
房梁上结着蛛网，他看了半天，觉得那张网和白天看见的那些黑线一模一样。
等到后半夜，月亮从窗格子里照进来。
沈烛坐起来，从灭灯箱最底层的夹层里摸出那片残灯片。
白天他不敢看。人多眼杂，他怕被人瞧见。
现在月亮很好。
他把残灯片捧在手心，凑到月光底下。
碎片还是那副样子：
青铜质地，巴掌大，半个灯盏的底，边缘有断茬。
但月光一照，他发现碎片表面那层暗哑的锈色退了一些，底下露出细细密密的纹路。
不是文字。
是图。
弯弯曲曲的线条，像地下水道，又像山脉的走向。
图上有几个节点，标着他不认识的符号。
沈烛用指尖沿着纹路摸，摸到中间一处的时候——
碎片烫了一下。
不是热，是烫。
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差点把碎片扔出去。
他攥紧了，咬着牙没松手，低头看。
碎片上那处节点，正在微微发光。
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巴。
沈烛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直到月亮被云遮住，光才灭了。
他把碎片塞回夹层，躺回床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不是一片普通的旧铜片。
第三天上午，鼓楼前敲锣了。
熄灯城一年敲不了几次锣。
上一次敲锣，还是三年前城主娶儿媳妇。
沈烛被灯奴寮派去帮忙维持秩序——灯奴在城里地位低，但什么杂活都得干。
他挤在人群边上，看见两个城卫站在鼓楼上，旁边贴了一张大红榜。
榜文是城主张灯元亲笔，字写得龙飞凤舞。
沈烛认得几个字，凑过去看：
"……奉添油宗法旨，本城三日后行点灯大典，选十二至十五岁少年一百名，测其根骨，优者入添油宗修行，光大门楣，惠及乡里……"
下面是名单。
一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写了半张纸。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谁家孩子能被选上，那是祖坟冒青烟——
进了宗门，就是修士了，寿元两百年起步，还能光宗耀祖。
沈烛挤在人堆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看。
然后他看见了"张小友"。
张小友是他发小，就住在灯奴寮隔壁那条巷子，比他小一岁，今年十四。
爹娘是卖豆腐的。
沈烛从人堆里钻出来，四下张望。
张小友就在街对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挤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仰着脖子看榜，脸涨得通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旁边他娘——卖豆腐的张婶，正用围裙擦手，眼泪都下来了。
沈烛没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小友头顶那盏灯。
豆大一点，昏黄，典型的凡人灯。
但灯芯里——
有一个黑点。
针尖那么大，黑得像墨。
它不是缠在灯焰外面的线，是长在灯芯里面的，像一颗种子，刚落进土里。
沈烛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他想起老修士昨晚说的那三个字。
别点灯。
他又看了一眼张小友。
那孩子还在笑，兴奋得满脸放光，压根不知道自己灯芯里多了个什么东西。
锣还在敲。
人群还在议论。
有人放鞭炮，说恭喜张家。
沈烛站在鞭炮的硝烟里，突然觉得冷。
他知道三日后要发生什么了。
他也知道，他不能让张小友点那个灯。
第三章预告：
沈烛开始偷偷翻残灯片上的纹路，想搞清楚"点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去找城里最老的算命先生旁敲侧击，得知三十年前也办过一次点灯大典，那次选走的孩子，一个都没回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