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的碎屑从指缝间落下来，在油灯的光线下一层暗淡的红色。他的指节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好像有人把一根绳子从两端拉紧。盖板震动了一下，发出很沉闷的摩擦声，但只抬起了半寸，又落了回去。锈迹斑斑的铸铁环在他掌心压出一道很深的凹痕，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皮肤上刻了一道线。
她的脚步在石室的青石地面上轻落，鞋底和石头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顾深旁边蹲下来，右手也握住了铸铁环的另一侧。她的指节在铁环上轻叩，手指肚能感受到和顾深相同的粗粝，粗石磨过掌心。
她的语调沉稳，如同在说一件已经完成的事。顾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油灯的光线下骤然一凝。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从蹲姿改为半跪，右腿膝盖顶在青石地面上，能感受到石头透过布料传来的冰凉，周身打了个寒噤。
他声音低低的，好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人的手臂同时发力，盖板发出很沉重的呻吟声，约摸远处有巨石被从地面上抬起。锈迹从盖板边缘剥落，灰尘在空气中扬起，在油灯的光线下灰色。盖板被掀开了，露出下面一条更窄的竖井。
顾深把油灯凑过去，火苗在井口晃了一下，大约被一股无形的气流轻轻推了一把。灯光照下去，井壁上有铁梯。锈得厉害，但结构还在。每一级梯子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在灯光中暗红发褐，恍若无数把生锈的刀并排插在了井壁上。
顾深的声调平平的。他把油灯递给灵霄仙子，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火折子是竹筒做的，表面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拔开塞子，吹了一下，火苗腾起来，在空气中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一手持火折子，一手搭住铁梯，脚尖探进第一级梯子的横档里。
恰似从井底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顾深的体重压上去时，梯子震动了一下，锈屑从梯子表面落下来，掉在他手背上，好像有人撒了一把细碎的砂子。他的手指收紧，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井壁的很小一块区域，光晕之外的黑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周围包起来。
顾深数到第一百八十个梯级时，脚底触到了实地。底部空间极小，只容一人转身。他的肩膀在转身时蹭到了井壁，布料和石头摩擦，沙沙地响。石壁上凿出一个凹龛。龛很小，约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表面带着几分深褐色，如同被无数次油脂浸泡过，又经年月风干。顾深的手指觉出油布时，能感受到布料的脆化，好似有人在指尖上放了一块被晒了很多年的树皮，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他很慢地把油布揭开，布面发出低低的沙沙响
竹简的颜色已经发暗，边缘有几片竹片开裂了，裂纹在火折子的光线下满是细气灰色线条。顾深把竹简托在掌心，很轻，有如托着一只空心的鸟窝。他的手指在竹简表面停了一瞬。
深夜里被火光惊着的兽。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拇指能摸到墨迹的凹凸，笔尖在竹片表面压出的凹痕，触到了一段凹凸不平的旧墙。他的呼吸变得很慢，远处传来的粗重喘息，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后面的字迹更密，但内容不是功法口诀，而是医理。经脉的走向、气血的运行、受损后的修复路径。没有血食派的残忍，没有兽元派的狂暴，没有蛊毒派的阴毒。只有一套完整的、以自身气血为引的疗伤体系。每一行字都在解释"如何不伤"，而不是"如何速成"。
逐片逐片地往后翻，竹片在指尖发出很轻的脆响。翻到最后一片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末尾有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但刻得很深：
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很薄，很轻，但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一些，约摸有人把一块被体温捂了很久的石头放在了胸口。他的手指在衣襟上按了一下，确认它安稳地躺在那里，然后转身攀上铁梯。
仙子的目光落在他胸口，衣襟微微鼓起的位置。小柱子的目光落在顾深脸上，他的眼眶仍有些红，但比刚才镇定了一些。顾深走到石台前，把竹简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石台表面。油布在青石台上暗褐色，大约一块被时间泡过的旧布。
火折子的光已经灭了，但石室顶部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线，是从上面的乱石坡漏下来的天光，很淡，恍若有人在宣纸上用墨画了一道线。那点光照在竹简上，字迹仍能辨认。
她的脚步在石室的青石地面上轻落。她没有立刻低头看，而是先看了一眼顾深的脸，他的眸光在微光中沉定如深潭，深夜里被火光惊着的兽，但眼神很静，静得恰似有人在很深的水底放了一块石头。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竹简。
没有触到竹片，但指尖能感受到竹简散发出的陈旧气息，旧药柜里沉淀了多年的陈皮味道，在空气中慢慢化开。她的目光逐行移动，从第一行"以血为引"到后面的医理，再到末尾的"青岩散人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得像水面。但她的目光在微光中闪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被确认后的沉静，深潭里忽然映进了一星光，又缓缓暗下去。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压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的手指在竹简边缘停了一瞬。
动作比刚才更慢，每一道折痕都很整齐，像是用指甲反复压过的。他把油布重新裹上去，布料的碎屑在指尖落下来，细碎的砂粒撒在石台上。然后他把它收进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是刚才掀盖板时沾上的，在石室的微光中呈淡白色。
最后看了一遍石室四壁的字，沈青梧的字，顾父的字，还有那些他还没读完的记录。他的目光在石壁上逐行移动，如在织一张无形的网。石壁上的凹刻在微光中呈暗灰色，无数句话凿在石头上。
"以后如果有人想找'血元功原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