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熄灯城的城门已经关了。
沈烛背着灭灯箱，从西墙根的狗洞里钻出去。
洞是他自己挖的，挖了三年，边缘的砖都磨出了包浆。
城卫不管这个——灯奴半夜出城收尸，是规矩里写着的事，只要天亮前回来就行。
外面有雾。
不是寻常的雾。
熄灯城的雾里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灯油味，甜腻腻的，像烧过头的脂膏。
城里的老人说，这是城外那些没人供奉的孤灯在烧，烧了几百年，把雾气都熏透了。
沈烛闻惯了，不觉得难受。
他提着一盏羊角灯，灯光昏黄，照不出三步远。
灭灯箱在背上晃，里面装着灭灯铲、引魂香、一卷黄符、半罐灯油，还有一把用来撬棺材的短铁钎。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轻，但他背了三年，背脊已经习惯了那个弧度。
乱葬岗在城外三里，一片歪脖子松树林。
今天要收的是个老修士。
下午城卫来报的信，说松林里发现一具尸体，穿着道袍，看打扮是个散修，年纪不小了，身上没伤，像是油尽灯枯死的。
这种死法在散修里常见——修为到了瓶颈，灯油烧干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坐着坐着就没了。
沈烛到的时候，老修士靠在一棵松树上，面朝东。
姿势很端正，像在打坐。
羊角灯照过去，沈烛先看见那张脸。
皱纹很深，颧骨高，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个瘪了的储物袋——这种袋子在散修身上通常比脸还干净。
沈烛放下灭灯箱，先点了三炷引魂香。
香烟袅袅升起来，在雾里打了个旋，散了。
这是规矩。
灭灯之前要先引魂，告诉死者的残念：
有人来收你了，别怕。
然后他拿出灭灯铲。
灭灯铲是铜的，铲头做成一片莲叶的形状，专门用来罩住死者头顶的命灯，轻轻一旋，灯就灭了。
这活儿讲究手稳——手重了，灯焰炸开，残念会受惊，轻则诈尸，重则把附近几盏孤灯都引过来。
沈烛手稳，三年没出过事。
他举起灭灯铲，凑近老修士的头顶。
然后他看见了那盏灯。
每个人头顶都有一盏命灯，这是沈烛从小就知道的事。
凡人的灯豆大一点，昏黄昏黄的，风一吹就晃；
修士的灯亮一些，修为越高越亮，
到了添油境以上，灯焰能有拳头大，隔着几十步都能看见光。
老修士的灯不大，也就鸡蛋大小，焰色发暗，像快烧完的蜡烛。
但沈烛的手停住了。
因为那盏灯上，缠着东西。
是一根线。
细得像蛛丝，黑得像墨，从灯芯里长出来，一圈一圈缠在灯焰上，然后笔直地向上延伸，钻进雾里，看不见尽头。
沈烛眨了眨眼。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灭灯三年，他灭过几百盏灯，凡人的、修士的、将死的、刚死的，从来没见过灯上缠着线。
命灯就是命灯，一团火而已，哪来的线？
他把羊角灯举高了一些。
那根线还在。
不是幻觉。
它缠得很紧，勒进灯焰里，灯焰被勒得一颤一颤的，像被掐住了脖子。
线的表面泛着一层冷光，不是金属的光，更像是……冰。
沈烛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伸出左手，想去碰那根线。
手指刚挨上去，一股麻意从指尖窜到肩膀，像摸到了冬天的铁栏杆，又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他猛地缩手，指尖发红，有点肿。
线没断。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灯奴不该做的事——
他没有立刻灭灯，而是蹲下来，仔细看老修士的脸。
老修士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死人不会动。
他灭了三年灯，死人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肌肉松弛，下颌下垂，手指半蜷，绝对不会动嘴唇。
但那嘴唇确实动了。
很轻，像在说梦话。
沈烛屏住呼吸，凑过去。
老修士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缩成一个点。
但那个点里有光——不是命灯的光，是一种更冷、更亮的东西，像针尖。
他盯着沈烛。
沈烛没动。
他不是不怕，是腿软了，动不了。
老修士的右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沈烛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像枯枝，但力气大得惊人。
沈烛觉得自己的手腕被铁箍套住了，骨头咯吱响。
"你……看得见？"
老修士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沙哑，漏气，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半天。
沈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修士的眼睛更亮了。
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然后他的左手从道袍怀里掏出来，攥着一个东西，塞进沈烛的手心。
那东西不大，凉凉的，硬硬的，边缘硌手。
"别……点灯。"
老修士说。
只有三个字。
然后他的手松了，眼睛里的光灭了，头顶那盏命灯晃了晃，终于彻底暗下去。
黑锁链还缠在灯芯上，但灯灭了之后，那根线也变得透明了一些，像融进了空气里。
沈烛蹲在原地，保持着手被抓的姿势，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低头看手心。
是一片碎片。
青铜质地，巴掌大，形状像半个灯盏的底部。
上面刻着纹路，很密，很细，沈烛看不懂。
碎片的边缘有断裂的茬口，说明它原本是一整件东西，碎了。
他把碎片翻过来。
背面刻着半个字。
不是这个世界通用的文字。
沈烛不认识，但那个字的笔画像在动，看久了眼睛疼。
他赶紧把碎片翻回去，塞进怀里。
然后他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灭灯。
他拿起灭灯铲，罩住老修士头顶那盏已经暗下去的命灯，轻轻一旋。
灯灭了。
没有诈尸，没有孤灯引来，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沈烛觉得刚才那一切都是梦。
但手腕上的红印还在，手心里碎片的凉意还在，怀里那三个字还在。
别点灯。
他收拾好灭灯箱，把老修士的尸体拖到松树林深处，挖了个浅坑埋了。
这也是规矩——灯奴收尸，不能让尸体曝在外面，否则孤灯没了依托，会变成野灯，害人。
埋完的时候，东方已经有了一点鱼肚白。
沈烛往回走。
雾散了一些，远处熄灯城的轮廓露出来，城墙上有巡逻的修士。
那些修士头顶的命灯亮着，在晨雾里像一串移动的星星。
沈烛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头看那些灯。
然后他看见了。
每一盏灯上，都有一根线。
细得像蛛丝，黑得像墨，从灯芯里长出来，一圈一圈缠在灯焰上，然后笔直地向上延伸，钻进天空里，看不见尽头。
和老修士那盏灯上的，一模一样。
沈烛站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
线还在。
晨风吹过来，城墙上的修士缩了缩脖子，继续巡逻。
他们头顶的灯焰晃了晃，那些黑线也跟着晃，像无数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沈烛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怀里的残灯片硌着他的肋骨，凉得像一块冰。
他走进城门的时候，天刚亮。
城卫打着哈欠问他："小沈，今天收了几个？"
"一个。"沈烛说。
"散修？"
"嗯。"
"正常死的？"
沈烛顿了一下。
"正常。"他说。
城卫挥挥手，放他进去了。
沈烛背着灭灯箱，走进清晨的熄灯城。
街上已经有了早点摊子的热气，有凡人头顶豆大的命灯在雾里晃。
他低着头走，不去看那些灯。
但他知道，那些灯上都有线。
每一盏都有。
他回到灯奴寮，把灭灯箱放下，从怀里掏出那片残灯片，放在桌上。
青铜碎片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沈烛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塞进了灭灯箱最底层的夹层里。
那是他藏东西的地方。
三年来，那里只藏过一样东西——他爹临死前留给他的半块玉佩。
现在多了一样。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三个字。
别点灯。
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
【境界划分】：
【每境分：初期、中期、后期、巅峰】
燃灯境：感应命灯，引灵气入体，命灯由暗转明
添油境：命灯稳定燃烧，可借灵气添油，寿元自增
明焰境：命灯外放成焰，可伤敌数丈
凝芯境：灯芯凝出本命物（剑/鼎/镜/印……），得本命神通
照影境：命灯映照出"灯域"，域内规则由己定
燃界境：灯焰可焚一方小世界
归墟境：灯灭灯生，超脱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