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从地窖上来时,陈九正坐在前厅喝茶。
茶杯是普通的粗瓷,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在晨光中泛着暗褐色。陈九的手指捏着杯沿,指节比两年半前更突出了,皮下的肉好似消瘦了一圈。他的两颊凹下去,颧骨在晨光中线条硬朗,像刀在木头表面削了两刀。但他的眼神更沉了,眼神在晨光中沉了沉,眼底似压了一块石头,石头的重量把眸光压得很深。
他放下茶杯。
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细笃的一声。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顾深脸上。从额头到眉心,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如用目光一寸寸量过去。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的声音比两年半前哑了一度,喉咙里堵了一把粗涩的沙。他的手在桌面上搁了片刻,指肚蹭着杯沿,粗如老陶。"钱塘这一处是我藏的。沈明远入狱前把笔记托付给我,说'如果将来有人要彻底了结这件事,这份东西比功法有用'。"
顾深在他对面坐下。
木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大约远处有人叹了口气。他的右手把黑铁匣放在桌上,匣子和桌面接触时发出很沉闷的咚的一声。
"你知道沈青梧留下了'三处'?"
陈九点了一下头。
他的动作很慢,恍若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下巴。他的目光从顾深脸上移开,落在黑铁匣上。匣子的表面在晨光中泛着深红褐色,恰似有人把一块生锈的铁放在了桌面上。
"知道。"
他的声音平平的,每个字都压得很实。"龙门那一份我没动,因为那里最安全。周震守着,比任何人守得都稳。"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瞬。
"终南山那一份我没法取。"
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重新落在顾深脸上。他说:"你去了之后应该看到了,那地方在乱石坡底下,入口被灵脉压着。普通人下去,经脉当场会被压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发出极细的笃的一声。
"你不一样。你的青息诀能扛。"
顾深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匣盖上顿了顿,指尖蹭着匣盖,铁锈凉如浸了井水的刀。"我父亲当年……"
"来过。"
陈九把茶杯放到桌面上,杯底在木纹上轻轻一转,低低沙沙响。"景和二十四年,他亲自把第一批手稿送到钱塘。我那时候还在沈青梧身边跑腿,远远见过他一面。他穿一身旧武袍,右手握着一柄没出鞘的剑,站在书铺门口等了很久。"
顾深的手指在匣盖上收紧了一下。
骨节发出咯咯的滞涩声响,有如生锈的锁转动。他的目光从陈九脸上移开,落在黑铁匣上。匣子的表面在晨光中泛着深红褐色。"他没进去?"
"没有。"
陈九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顾深脸上。他的眸光在晨光中沉得很,眼底蒙了一层薄纱。"他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把东西交给老掌柜,就走了。老掌柜当时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有人来存东西'。直到很多年后,沈青梧才告诉我,那个'旧武袍'是顾崇山。"
顾深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你下来过?"
"下过三丈。"
陈九喝茶的动作很慢,杯沿在嘴唇边停了一瞬才倾斜。窗外的江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鱼腥气和潮湿的水汽,把前厅的旧帘子吹得轻轻鼓动。
顾深听完陈九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发出闷闷的笃笃声。陈九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数目对得上,但中间有几笔被人改过。
"沈青梧当年把三处藏物分开存放,不是怕人找到。"顾深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他是怕人一次性全找到之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陈九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分离时发出一声轻嘶。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确认。
陈九的声调没什么起伏。他的手指从茶杯上挪开,伸到怀中,掏出一枚小东西,是一颗石子,很普通的河卵石,表面光滑。他把石子放在桌面上,石子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动。
"退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石子上。"再往下,经脉似被无数根针在扎。你的青息诀能扛住,但我扛不住。你再往下一丈才能到。"
顾深的喉头一动。
他的目光从石子上移开,落在陈九脸上。他的两颊比上次凹得更深了,好像有人在他脸上削了两刀。"下面有什么?"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触了触桌面,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粗纸。粗纸是土黄色的,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他把纸递给顾深,指节在纸面上轻叩,指头肉蹭着纸面,粗如土布。
"这是我从入口处退回来时画的。"
他的声音沉了一度,声音轻了一截。"底下有空间,不小。看痕迹是人为开凿的。里面有东西,但我没看清。"
顾深展开粗纸。
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一丝沙沙声。纸上画着一条倾斜的通道,线条很粗,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纸上划的。通道底部有一个粗略的弧形轮廓,圆圈的边缘不太圆。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目光从弧形轮廓移到通道的倾斜角度,再移到通道边缘的几个小点,那些点可能是标记,但画得太潦草,好似随手点的。他的手指在那个弧形轮廓上摩挲了一下,手指肚蹭过炭线,粗如烧焦的枝桠。
"沈青梧在终南山地下藏了什么。"
他的语调平缓,尾音微微翘了一下。"他花了整整半本册子绕圈子没直说。这个'人为开凿的空间'……"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粗纸上移开,落在陈九脸上。
"可能就是答案。"
陈九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
他只是端起茶杯,把杯里剩下的茶水喝完。茶水已经凉了,他喝时喉头一动。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江面上,雾气已经散了,江面上有几艘小船在移动,船桨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
"你去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约摸从远处飘过来一句话。"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
顾深把那张粗纸折好放进怀里时,小柱子在旁边问"那咱们现在去终南山?",顾深说:"回洛阳。先把四份材料排好了,排好了才能知道该看哪里。"
"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