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花了两天时间把遗册从头到尾精读一遍。
这两天里他几乎没有出门,除了吃饭和睡觉,大部分时间坐在书桌前。书房的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很细的光斑,细如金丝。他的右手缠着布条,但手指很灵活。翻页时骨节发出咯咯的滞涩声响,有如生锈的锁在转动,但动作本身很稳。
此前他只重点关注最后一页和速写地图。
这次逐字逐句看。他的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都很长,长到小柱子进来看了三次,每次都不敢打扰,只是端茶进来又出去。茶杯里的热气从有到无,渐至冰凉。
第一天傍晚,他发现了第一处。
终南山东南乱石坡下。在遗册的第三十七页,和速写地图上的深圈位置对应。字迹很潦草,是书写时手在发颤,但"乱石坡下"四个字写得特别重,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条很深的凹痕。
第二天上午,他发现了第二处。
钱塘江畔旧书铺地窖。在遗册的第五十二页。那页记录的不是地点,是一段对话,但对话里提到了"旧书铺地窖"五个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批注了一个圈。圈画得很轻,好似指甲轻划过纸面,但仍隐约可见。
第二天下午,他发现了第三处。
龙门镖局旧址后院枯井,在遗册的第六十八页。这页记录的是一段观察,但末尾有一句话被划掉了,划线的墨迹比正文淡,应是后来用更淡的墨重新描过。被划掉的话是:"枯井深三丈,井壁有痕。"
顾深的目光在昏暗中骤然一凝。
他的手指在这三处记录之间来回移动,目光在三处记录之间来回穿梭。他的嘴角沉了沉,唇线收紧。三处地点,从终南山到钱塘江再到龙门,约摸一条被刻意拆散的线,每一截都藏在不同的地方。沈青梧不是怕人找到,他是怕人一次性全找到。
三处标注旁都写着同一句短批注。
字迹很小,细若针尖刻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若我未归,替我看。"
顾深的右手在布条上停了一下。他喉头一动,嗓子里如卡了根刺。"替我看",不是"替我取",不是"替我毁"。沈青梧留下的不是命令,是托付。他的目光从"替我看"三个字上移开,落在书房的窗帘上。窗帘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一鼓一落,似有人反复掀动被角。
小柱子趴在桌边打盹。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下巴磕在桌沿上,发出低低的笃笃响。顾深合上册子,布条下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明天跟我出门。"
他声音很静。小柱子从瞌睡中惊醒,头猛地抬起来,下巴磕在锁骨上,发出咔哒一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底如有火折子擦亮了一瞬,但还没有完全清醒。
"又出门?"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恍若远梦:"哥,你才回来两天。"
顾深把遗册收进怀里。
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很薄,很轻,薄如弯折的叶子。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很轻微的咔哒声,有如干裂的竹节轻响。他的腿仍有些发软,但比三天前好了很多。大约有人把骨头重新嵌回了膝盖,这回嵌得紧实了些。
"就三天。"
他的声音很哑,喉咙里堵了一把粗涩的沙:"三天够把一件事问清楚了。"
他推开书房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桃花香气,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风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地图,那幅速写地图的纸角被风掀起,在空中翻卷了一下,然后落下。
但落下的角度不对。
纸角没有完全覆盖在桌面上,而是斜搭在桌沿,露出了背面的一角。顾深的目光落在那露出的一角上,那里有一行字,很小,细若针尖刻就。字迹是沈青梧的,但比前面的更潦草,书写时手在发颤,而且抖得厉害。
"青砚初见,江湖再见。"
顾深的目光在夜风中骤然一凝。如被光刺到的猫眼。他的指尖在门框上顿了顿,拇指指腹蹭着木门的纹理,恍若触到干裂的河床。他没有走过去把纸角按平,只是站在那里,让夜风继续吹动地图的纸角。掀起,又落下,掀起,又落下。这八个字不是给随便哪个拿到遗册的人写的。沈青梧知道谁会拿到。他知道顾深会翻到最后,会找到三处地点,会站在书房门口,让风吹起纸角。
小柱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但眼神是空的,没看懂,他的目光在昏暗中没有凝聚,只是茫然地眨了眨,有如水面上的叶子被风吹动。
"哥,那是什么?"
顾深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上,枝头还剩最后一朵,在风中轻轻颤动,似有一根细线牵着它。
"没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尾音带了一点弧度:"风大,把门关上。"
小柱子把门关上,门轴闷闷的吱呀声。他转过身,看见顾深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右手按在窗台上,手指在木头的纹理上轻轻移动,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哥,"小柱子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咱们什么时候去?"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上,枝头还剩最后一朵,在风中轻轻颤动。他想起终南山上的竹林,也是这样的风。
"后天。"他说,放轻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先去龙门。枯井最近,而且,"
"井壁有痕。沈青梧下去过不止一次。如果他在那里留了东西,不会太深。"
小柱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到书桌旁,把顾深喝了一半的茶杯端起来,杯底与桌面分离时发出轻轻的嘶的一声响动,像有人在远处吸了一口气。
"哥,"他说,"我跟你去。"
顾深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小柱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着一层暖色。
"我知道。"顾深说。
他重新走回书桌前,把遗册合上,封面上牛皮纸的粗粝质感从指肚传上来,像磨旧的刀背。他把册子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膝盖发出一丝咔哒声。
"去睡吧。"他说,"后天一早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