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钻进一股熟悉又发闷的气味——打印墨粉混着中央空调的灰尘气,还有半凉咖啡的焦苦,淡得像回忆。
他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眯了眯。
头顶是长条状的LED面板灯,惨白的光铺下来,照得眼前的办公区亮堂堂的。一排排灰色的工位隔板整整齐齐延伸开去,桌面上堆着文件、键盘、马克杯,椅背上搭着皱巴巴的通勤外套,一切都和他生前待了两年的公司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对的是声音。
安静。
太安静了。
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叶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苍白,带着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对,那是他的手,可又有点不对劲。
他头一阵剧痛。
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下班路上的路口,红灯,闯红灯的大运,刺眼的远光灯,身体腾空那一瞬间的失重感。
他二十二年的人生,就这么潦草结束了。
“这二十二年的人生活的跟💩一样,死了也好”叶白轻声说。
【欢迎进入白阶新手副本:无人加班的深夜写字楼】
【副本根源:猝死职场亡魂的不甘执念凝聚而成】
【核心任务:存活至次日中午12:00】
【副本规则:
一、请勿回应身后的加班呼唤;
二、请勿随意翻动工位上的遗留文件;
三、凌晨03:00-03:30,禁止停留在茶水间区域;
四、不要相信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
【生存计时正式开始,祝好运。】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没有一丝起伏。
叶白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
嗯,没有胡子。
办公区里静得可怕,安全出口的绿光在远处幽幽亮着,工位隔板之间的阴影里,总像藏着什么东西。
他在公司熬过夜,知道深夜的写字楼是什么样子。可眼前的场景,安静得太过刻意,连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都不闪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贴上来一阵凉意。
紧接着,一个沙哑又疲惫的声音,贴着他的左耳响起,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趴在他肩膀上:
“叶白,过来加个班。”
叶白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SB老板怎么也在。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腔调,每次半夜改方案的时候,老板就是这么站在他身后,轻飘飘扔过来一句话。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说“能涨工资吗”。
可精神猛的一怔。
第一条规则:请勿回应身后的加班呼唤。
他用力的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淡淡的铁锈味和舌尖的疼痛让他停了下来。
那声音没得到回应,又往前凑了凑,冰凉的气息几乎吹进他的耳朵里:“叶白,客户要的方案还没改完,你怎么走了?过来加班。”
肩膀上,传来了极轻的触感,像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了上来。
叶白的心脏狂跳,胸腔里像有一面鼓在狠狠敲。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站在他身后,贴着他,等着他回头,等着他应答。
只要一开口,或者一回头,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赌。
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难熬得像一个世纪。叶白屏着呼吸,整个人像一尊钉在原地的石像,任凭那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念叨,任凭肩上的凉意越来越重,始终没有动一下,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的触感忽然消失了。
那幽幽的呼唤声,也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慢慢淡了下去。
叶白又站了十几秒,确定那东西真的走了,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腿肚子还有点发软。
他刚才差点就破戒了。
不过根据刚才听到的副本介绍来说,这个冤魂可能是上班猝死的。
叶白扶着玻璃门站了会儿,缓过劲来,才贴着墙根,慢慢往办公区里面走。他脚步放得很轻,眼睛不停扫视着左右的工位。
每个工位都带着强烈的个人痕迹,有摆着全家福的,有贴满动漫贴纸的,有堆满零食包装袋的。
叶白心里有点发沉。
他和这些人,其实没什么两样。如果没出车祸,再过个十年八年,说不定他也会是其中一员,熬到猝死。
走到第三排工位的时候,叶白脚步顿了一下。
倒数第二个工位,和其他乱糟糟的桌子不一样,桌面收拾得格外干净。只有一台合上的黑色笔记本电脑,旁边立着一个塑料胸牌。胸牌上的照片被人抠掉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洞,名字栏里,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林宇。
叶白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工位的位置很特别,正对着走廊尽头的一面落地镜。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安安静静地映着空旷的走廊,还有工位的轮廓。
第四条规则:不要相信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
叶白没敢多看,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左手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身躲到了工位隔板后面,屏住呼吸望过去。
只见从走廊那头,小心翼翼走过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啤酒肚微微凸起,脸上带着几分慌乱,却强撑着镇定。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最后面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染着黄毛,一脸不耐烦,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看来应该不是NPC。
叶白松了口气,从隔板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突然出现,那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中年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和你们一样。”叶白说。
四个人对视着,气氛有点微妙。
最后还是中年男人先开了口,他抹了把脸,勉强笑了笑:“我叫张建军,做销售的。这是林晓,刚毕业没多久,”他指了指旁边的姑娘,又指了指黄毛,“这是赵磊。我们三个是一起在大厅那边走过来的。”
“叶白。”叶白点了点头,“我在门口那边。”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林晓小声问,眼睛还在往四周瞟,“就是……有人叫你加班的声音。”
叶白“嗯”了一声:“听到了,在我身后。没回头,也没答应,过了会儿就走了。”
“对对对,不能应!”张建军连忙点头,“我们刚才也遇到了,小赵差点就回头了,还好我拉了他一把。这鬼地方邪门得很,那声音跟我生前老板一模一样,我都差点以为我还在公司熬夜呢。”
赵磊撇了撇嘴,有点不服气:“我那是没反应过来。再说了,不就是个声音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这么胆小?”
“规则都写了,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林晓皱着眉说,“四条规则呢,每一条都不是白给的。”
“规则规则,你们就知道死抠规则。”赵磊嗤了一声,扫了一眼周围的工位,“咱们要在这鬼地方待十二个小时呢,光躲着有什么用?总得找找线索吧?说不定这些工位上有什么道具,能帮咱们撑过去。”
“第二条规则说了,不能随便翻文件。”叶白开口道。
“那也得看是什么文件啊。”赵磊不以为然,“规则说‘随意翻’,咱们找有用的翻,能一样?再说了,白级副本而已,能有多难?我看就是吓唬人的。你们不敢,我去。”
他说着,就往旁边一个工位走过去,伸手就要去碰桌上堆着的报表。
“哎你别!”林晓想拦,已经晚了。
赵磊的手指刚碰到最上面那张纸,忽然“嘶”了一声,猛地缩回手。
只见他的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血,又像锈。
“什么逼玩意儿...”他皱着眉,刚想爆粗口。
整个办公区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原本亮堂堂的LED灯,忽然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之间,工位的阴影里,像是有无数黑影在蠕动。
“嘎达……嘎达……”
密密麻麻的键盘敲击声,凭空响了起来。
不是一个声音,是几十个、上百个声音叠在一起,让人十分烦躁。
赵磊脸色变了:“怎、怎么回事?”
“跑!”张建军低喝一声,转身就往后面躲。
叶白也立刻缩回了隔板后面,心脏狂跳。他探头往赵磊那边看,只见赵磊面前的电脑屏幕,自己亮了。
幽幽的蓝光里,一行又一行红色的字疯狂往上刷:
“为什么不加班?”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加班?”
“你TM也留下来陪我吧!”
赵磊吓得往后退,腿肚子撞到了椅子腿,差点摔倒。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阴影里,慢慢滚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那东西没有脸,或者说,脸是一团模糊的黑雾,只有一张嘴,裂得很大,对着赵磊的后脑勺,幽幽地说:“别走啊,留下来加班啊……”
赵磊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他和那东西脸对着脸,距离不到十公分。
“啊——!”
凄厉的惨叫刚喊出一半,就戛然而止。
那黑影猛地扑了上去,黑雾瞬间裹住了赵磊的头。叶白眼睁睁看着,赵磊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然后一点点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烟。
几秒钟的功夫,人就没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键盘敲击声停了。
闪烁的灯光重新稳定下来,惨白的光铺在空旷的工位上,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掉着的一个卡通手机挂件,证明刚才那里曾经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晓捂住了嘴,眼泪都吓出来了,浑身发抖。张建军脸色惨白,靠在隔板上,大口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
叶白心里也翻江倒海。
他知道副本会死,可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几秒之内彻底湮灭,那种冲击力是无法形容的。
赵磊有错吗?其实也算不上大错。他只是不信邪,想找线索,想主动破局,和很多刚出社会的年轻人一样,觉得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想钻空子试试。
可在这里,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他就这么没了?”林晓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张建军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是吧…”
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死亡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现在不是怕的时候。”叶白先开了口,他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指尖有点凉,“还有十一个多小时,我们得小心点,别再碰规则了。”
张建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小叶说得对。咱们现在得抱团,别单独行动,互相盯着点,别犯忌讳。”
林晓也擦了擦眼泪,强撑着点头:“嗯,我听你们的。”
三个人慢慢从隔板后面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赵磊刚才出事的那个工位。地上的挂件还在,没人敢去碰。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工位有点特别。”叶白边走边说,“第三排倒数第二个,桌面很干净,只有个胸牌,名字叫林宇。我猜,这个人可能就是这个副本的核心执念者,也就是猝死的那个员工。”
“林宇……”张建军念叨了一遍,“这整个副本,都是他的执念弄出来的?”
“大概率是。”叶白说,“副本介绍里说了,是职场亡魂的不甘执念。整个办公区,只有他的工位收拾得最干净,胸牌照片还被抠掉了,肯定有问题。”
“那镜子呢?”林晓小声说,“第四条规则说不能信镜子里的东西,我刚才路过走廊那面落地镜的时候,总觉得……里面的影子不对。好像我走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慢了半拍。”
叶白顿了顿:“我也注意到了。那面镜子正对着林宇的工位,说不定两者有关系。不过现在三点还没到,茶水间的规则还没触发,咱们先别碰镜子,也别靠近茶水间。”
张建军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01:47。
“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三点。”他搓了搓手,有点紧张,“那咱们现在去哪?总不能一直在这晃悠吧。”
“找个视野好的角落,能观察到茶水间和走廊,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叶白想了想说,“办公区最里面那排储物间旁边就行,有拐角,能躲,也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张建军和林晓都没意见。
三个人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地往办公区最里面走。一路上路过很多工位,桌上的水杯还冒着淡淡的白汽,电脑还亮着休眠灯,仿佛主人只是去了趟厕所,马上就会回来。
可谁都知道,这些桌子的主人,早就不在了。他们的执念,化成了这栋楼里无处不在的危险,等着后来者踩进去。
走到储物间旁边,三个人找了个角落蹲下来。这里正好被一个铁皮文件柜挡住,从外面不容易看到,又能透过缝隙看到走廊和茶水间的方向。
“你们说,凌晨三点的茶水间,会有什么?”林晓小声问,抱着膝盖,脸色还是发白。
“不知道。”张建军摇摇头,“但规则特意标出来,肯定是最危险的时间段。反正到时候咱们就躲在这,别过去,熬过半钟头应该就没事了。”
叶白没说话,目光透过缝隙,望着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玻璃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四条规则,看似是禁令,其实也反过来指明了危险的来源。身后的呼唤是游荡的加班亡魂,工位文件是触发怨念的媒介,茶水间是三点的高危区,镜子……镜子里藏着什么?
叶白靠在冰冷的墙上,轻轻呼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生前的自己。每天朝九晚九,做着重复的工作,拿着不多的工资,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头,平庸得让人窒息。
那时候他总在想,要是能有一次机会,换一种活法就好了,可最后死在大运之下,变成了肉饼。
挺讽刺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电子钟的数字,慢慢跳到了02:50。
还有十分钟,就到凌晨三点了。
空气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原本安静的茶水间方向,忽然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像是有人在里面接水,又像是在洗手。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紧张。
水声停了。
紧接着,是“吱呀”一声,茶水间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嗒……嗒……嗒……”
缓慢的脚步声,从茶水间里传出来,一步步走在走廊上,朝着办公区的方向过去。
叶白眯起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看。
走廊的灯光下,慢慢走出来一个黑影。
那是个男人的轮廓,很瘦,穿着宽松的衬衫,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走过那面落地镜的时候,叶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镜子里,没有映出他的影子。
反而……镜子里,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黑影一样的衬衫,背对着镜子,站在林宇的工位前面,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
可现实里,林宇的工位前,空无一人。
第四条规则——不要相信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
叶白死死盯着那面镜子,手心攥出了汗。
外面的那个黑影,应该就是林宇。
那镜子里的那个,又是什么?
黑影慢慢走过了镜子,继续往前。他走得很慢,路过一个个工位,时不时停下来,歪着头,像是在看工位上的东西。
他没有脸,或者说,他的脸始终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可叶白就是有种感觉,这东西,比刚才那个杀了赵磊的亡魂,可怕得多。
那是一种……沉淀了很久很久的怨念,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着平静,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黑影在办公区里游荡了一圈,慢慢又往回走。
路过镜子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对着镜子,站着不动。
镜子里,那个背对着的人影,也慢慢转过了身。
叶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电子钟“滴”的一声轻响。
03:00。
凌晨三点,到了。
镜子里的人,缓缓抬起了手,对着镜子外面的黑影,轻轻招了招手。
而外面的黑影,也慢慢抬起了手。
两只手,隔着一面镜子,掌心相对。
整个走廊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里,只有镜子的方向,泛着幽幽的冷光。
蹲在角落的三个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叶白靠在墙上,心脏跳得飞快。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镜子的另一边,醒过来了。
“走!”叶白大喊一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