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分析小组:数据盲区
专项调查组成立第三天,赵无极在总署第七区分部把人都叫齐了。会议室不大,长桌掉漆,白板左下角留着一块擦不干净的旧笔迹。九个人,椅子不够,赵无极从总署带来的两个助手站在门边。没人寒暄。这种会,寒暄是浪费。
赵无极站在白板前,把连续衰亡事件的时间线画了出来。第八区展览馆采集员猝死,第七异象收容所地下三层事故,第六区生态保护区规则波动,第九区北端裂缝消失。每起事件旁边标日期、地点、涉及人员。时间线从左到右,拖了近两个月。
“数据很多。”赵无极用笔尖敲白板,“三地采集的规则残留样本,十七个衰亡病例的完整病程,裂缝内外二十多组环境参数,邪修联盟那边给了六名支脉成员的死亡报告。全在这儿。可加在一起,还是回答不了三个问题——源头是什么,怎么传播,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发生。”
苏清鸢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第九区北端采集的全部样本记录。她翻到一页,指尖压住数据:“裂缝外围的规则波动衰减曲线,是指数下降。很漂亮。峰值到归零大约十五天,每天往下掉三成,换算过来差不多两天折一半。到第十五天,仪器上只剩底噪。这种衰减太规律了,像某种固定半衰期的能量源在持续释放。可问题是,裂缝消失前最后几天,我采到的样本里,规则印记浓度已经不够还原源头性质。”
老陈接话。他是从第七异象收容所抽调来的技术专员,说话前习惯先推一下眼镜:“所有样本频谱交叉比对过了。三地规则残留频率特征一致,主频段零点三到零点五赫兹,极低频。总署异象数据库全翻遍,没有匹配项。一个都没有。”
另一个分析小组成员补了一句:“还有附着方式。印记不是覆盖在表面,是嵌在物质内部。像从里面改写了材料规则。酸溶、高温灼烧、灵气冲刷,全试了。提取过程中样本衰减太快,跟裂缝外围曲线一样。你还没把它剥出来,它自己先没了。”
赵无极在白板上画了个圈,把三地事件全圈进去。笔尖用力过猛,白板吱了一声。
“三个地点,同一个源头。源头在第九区北端裂缝,往外释放衰亡规则,影响覆盖第八区、第七区、第六区。接触过规则波动的人,全部加速衰亡。现在源头没了,裂缝恢复成普通岩缝。我们连它本体是什么都不知道。”
会议室安静下来。说起来,这种安静比争吵更让人不舒服。赵无极不喜欢,但也没打断。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开口:“我有个疑问。衰亡传播好像有选择性。”
赵无极转头看她。
“邪修联盟六支脉全出现了衰亡病例。但正道宗门和联邦总署这边,除了展览馆那名采集员和第七收容所三名巡查队员,没有其他直接接触者出现症状。如果衰亡只是通过规则波动传播,为什么没感染更多人?第七收容所地下三层那批人,接触时间不短。”
老陈皱眉:“数据样本不够。邪修功法本身偏门,也许他们体质更容易被衰亡规则亲和。”
“骨厉呢?”苏清鸢反问,“他在裂缝口感知了一下就被种下衰亡。毒鸦进裂缝五米,逃出来,衰亡进程立刻启动。可我们在裂缝外围采样本,接触残留规则,没人出事。老陈,你也在现场。”
老陈张了张嘴,没立刻反驳。他低头翻数据,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又停下。
赵无极放下笔:“你的意思是,衰亡。”
“我不知道。”苏清鸢摇头,“但数据支持选择性。至少不是所有接触都算数。我们碰的是残留,他们碰的是源头。残留会衰减,源头会种印。这可能才是区别。”
赵无极盯着白板看了很久。圈里三个地点,圈外一条时间线。如果衰亡有选择性,选择性从哪来?修为?接触方式?还是某个他们没识别出的因素?
“都别绕。”他说,“现在问题比答案多。分头查。”
会议散了。没人鼓掌,也没人多说。各自回工位,继续啃那堆数据。
接下来几天,分析小组几乎把能试的都试了。
老陈带人用高精度仪器反复扫描裂缝周围岩石,想找出残留规则印记的完整结构。第一次扫描,屏幕跳出一片雪花,仪器自动重启。第二次,数据出来了,图谱中间空了一块,像被人抠掉。老陈骂了一句,把样本换到酸溶槽。样本在酸液里发黑,气泡冒上来,规则印记读数先跳高,再断崖式下跌。高温灼烧更干脆,残渣冷却后什么信号都没了。灵气冲刷勉强维持了几分钟,印记像沙子从指缝漏走。后来他们又试了低温保存,只能拖慢衰减,不能阻止。样本编号换了一轮又一轮,结论还是那个结论:留不住。
另一组把十七个衰亡病例的血液样本、组织样本、经脉残留物数据全部导入总署超级计算系统。系统跑了三天。第三天凌晨,结果返回四个字:无匹配项。操作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以为系统死机。没有。就是无匹配项。
赵无极又让联络青云宗和邪修联盟,要各自内部的衰亡病例原始数据。青云宗那边回得快,数据发来,与总署高度一致。邪修联盟拖了两天。血修、骨修、尸修先交,毒修、蛊修、魔修后交。中间有人传话,说他们不太愿意把功法弱点摊开。可死的人太多,最后还是交了。数据同样一致。三方数据加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闭环:所有衰亡病例特征相同,所有特征指向同一个源头,但所有特征都无法解释源头是什么。
第四天晚上,赵无极独自坐在办公室。桌上摊着苏清鸢提交的阶段性报告。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段话:
所有数据都支持同一个结论。衰亡规则来自一个已经消失的源头。建议改变思路。不再追问源头是什么,追问源头为什么存在。
赵无极反复看了两遍。源头为什么存在。这问题比源头是什么更根本。什么东西在第九区北端裂缝深处持续释放衰亡规则?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两个月内从峰值衰减到归零?为什么接触它的人会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加速衰亡?
他没有答案。报告空白处,他写了一句批注:尝试从时间线反推。衰亡事件最早出现的时间点是什么,那个时间点前后发生了什么。
写完,他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眼。外面夜色很深,第七区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窗玻璃映出白板的一角,圈还在。赵无极忽然觉得,那个圈画得太早了。他们把三地事件圈在一起,以为圈住了源头。可源头要是不在圈里呢?要是圈本身就不对呢?他没睁眼,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与此同时,旧城区废弃商铺角落,南宫聿川通过摄魂之咒的信息网络,完整感知着分析小组的每一次会议、每一次实验、每一次失败。那些人熬红的眼睛,超算返回的四个字,老陈在酸溶槽前骂的那句脏话——他都收到了。
他们当然找不到。
他们的数据库里,没有“神”这个类别。频谱对不上,不是仪器不够好。衰减曲线解释不了,不是模型不够精。真相在他们的认知边界之外。他们缺的不是数据,是维度。有些东西死过一次,留下的位置还会被人坐上。可这一步,凡人不会往那儿想。
南宫聿川收回感知,站起来走到卷帘门边。第六尊神明的倒计时面板上,字迹比昨天更清晰。目标名称还差最后一层迷雾,但陨落场域的大致范围已经稳定。旧城区东侧,废弃居民楼深处。
他需要提前去勘察地形。在倒计时归零之前,锁定核心区位置。
卷帘门缝隙外,旧城区街道上几个拾荒者正在翻垃圾桶。更远处,废弃居民楼的灰色轮廓在暮色里沉默地伏着。第六尊神明将在那片楼群深处走向终点。
而他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