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阳时已是黄昏。
青砚镖局门口的桃花落了满地,花瓣被风吹得在石板地上打转,有人在远处撒了一把碎雪。顾深下了马车,脚踩在花瓣上,发出沙沙声。他的腿仍然有点软,但比三天前好了一些,像有人把骨头重新塞回了膝盖里,虽然塞得不太紧,但至少能走了。
他直接进了书房。
算算日子,又该泄气了。丹田里隐隐有一团滞气在翻涌,不疼,但堵得慌。他在书桌前坐下来,右手按在小腹上,慢慢运气。这一次比上次更难压了。
书房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样。书架上的书还在原来的位置,桌面上有一叠未拆的信,窗台上的那盆绿植叶子发黄了,被人遗忘了很多天。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书桌的抽屉上。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的一角,是他离开时故意留的缝。
他走过去,把抽屉完全拉开。
里面有一枚旧令牌。第一部皇后给他的第一块出宫令牌。铜质的,表面已经锈蚀发黑,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暗沉发黑。
他没有把令牌拿出来。
只是把抽屉推回去,发出咔哒声。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把遗册翻到速写地图那一页,又从书架底层抽出终南山的地理图:一幅用羊皮纸画的旧地图,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有人用针在纸上扎了几个眼。
他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羊皮地图上的终南山主峰用墨线勾勒得很清楚,山脊线似一条卧着的龙。速写地图上的线条虽然杂乱,但有几个关键点和羊皮地图对上了,主峰的位置、东南侧的谷地、一条从山脚延伸出来的小溪。那个画得特别重的圈,在叠图之后,对应的位置大约在终南山主峰东南侧山脚一片乱石坡下。顾深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息。他想起在终南山时灵霄仙子的批注。"这种叶子的脉纹是终南山独有的。沈青梧当年去过终南山地下。"如果那个乱石坡下真有入口,沈青梧可能不止一次下去过。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圈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纸面发出一丝笃笃声。
顾深的眉头皱了一下。
眉心的皮肤挤出几道很深的纹路。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在黄昏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暖黄。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很轻,敲了一下空心缸。顾深说:"进。"他的声音很哑,喉咙里堵了一把粗涩的沙。
小柱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朱漆小印,但纸质很特殊,是宫中特有的洒金纸,在黄昏的光线中能看到纸面上有细碎的金点在闪烁。小柱子把信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发出浅浅的咔哒声。
顾深拆开信。
这次的纸没有任何夹层。他对着光看了,背面也是空白的。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是元太后的,笔锋很凌厉,利刃在纸上刻出来的:
"听说你废了?"
顾深看着那四个字,唇角一动。
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抽动。他提笔蘸墨,在信纸背面写了几个字:
"废了八成。剩两成喝茶够用。"
墨痕很淡。他把信折好,交给等在门外的小柱子:"送回宫里。"
信送出去后,当晚第二封就到了。
这次的信封比上一次的厚一点,但仍然是洒金纸。顾深拆开,里面还是只有一行字,但这次是元太后的亲笔,他能认出来,因为笔锋比上一次更凌厉,书写时手在发颤:
"废了就好。皇帝放心了。你父亲当年的旧档案,我一并烧了。"
顾深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指节在信纸上轻叩,指腹能感受到墨迹的凹凸,"烧了"两个字压得特别重,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凹痕,针尖在纸上刻出来的。他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抽屉上。抽屉关着,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伸手拉开抽屉,把那块出宫令牌拿了出来。
铜质的,表面锈蚀发黑。他把令牌放回去,抽屉推上,发出细小的咔哒声。
然后他继续翻速写地图。
小柱子端茶进来时,看见顾深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炭笔在纸面上划出微不可察的沙沙声。他的右手缠着布条,但手指很灵活。炭笔在他指间转动。
"哥,你还在看那本地图?"
小柱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被茶杯里的热气蒸得有些散。顾深没有抬头,只是用炭笔在地图上圈了三个位置:三个小圆圈,画得不太圆,但每个都压得很重,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凹痕。
"这三个地方。"
他的声调无波:"沈青梧的遗册里反复出现。"
他顿了一下,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杆在烛光中带着几分暗棕色:"他可能不止'去过'。"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小柱子脸上。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他在那里藏了东西。"
小柱子端着茶杯站在原地,热气从杯口升腾上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三个被炭笔圈出来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顾深的眼睛。
"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如果沈青梧真藏了东西,为什么遗册里不写清楚?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留线索?"
顾深沉默了一瞬,把笔搁在砚台上,发出细笃一声。
"因为他不确定谁能看到。"顾深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他写得太清楚,遗册落到别人手里,东西就保不住了,东西就永远没人找得到。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只给能看懂的人看。"
小柱子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的皮肤挤出几道很浅的纹路。
"那咱们现在……"
"先读。"顾深说,"把遗册从头到尾再读一遍。他不只在这三个地方留了线索,其他地方也有,只是没这么明显。找全了,再去。"
小柱子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书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哥,你的右手……"
"没事。"顾深说,"还能握笔。"
小柱子抿了抿嘴唇,没有再问。他推门出去,门轴发出极细的吱呀声,像有人在远处叹了一口气。
顾深独自坐在书房里。
烛光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斑,光斑里漂浮着灰尘。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被炭笔圈出来的位置上,终南山、钱塘、龙门,三个点,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地图上那个圈上停了一瞬。
"沈青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想让我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