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和小柱子走的是与来时不同的路。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和干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里铺了四层被褥,身下垫着从禁军最好的帐篷里拆出来的毡毯,但顾深仍然觉得硬,像有人把一块石头塞在了他后背下面。他躺在那里,大部分时间在睡,偶尔醒来翻两页遗册。
他的右手缠着布条,淡青色,在昏暗的车厢中泛着柔和的质感。但他的手指软得使不上力,指骨像被抽走了几分,只剩一层皮和几根筋撑着。每翻一页册子,骨节就咯咯作响,锈铁摩擦。
遗册的前面几十页还空着大半。
他之前只重点关注最后一页,这次把前面的内容逐页翻过。纸张很薄,像有人在指尖上铺了一层纱。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那页记录的不是功法,是一处地点:"终南山主峰东南,乱石坡下,灵脉交汇。"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地下石门,朱砂封。"
后面没有更多内容。
但翻过几页,又出现了一处:"钱塘江畔,旧书铺地窖,灵脉分叉。"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书页边缘,有人在记录时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停住了。
再往后几页:"龙门镖局旧址,后院枯井,灵脉断点。"这一页的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墨迹晕开了一小片,有人在写字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碗。
顾深的眉头皱了一下。
眉心的皮肤挤出几道很深的纹路,刀刻上去的一般。他的目光在这三处记录之间来回移动,在织一张无形的网。
从终南山到洛阳,走了七天。顾深在路上想了很多。三枚碎片,一枚在终南山找到了,一枚在洛阳的龙门镖局旧址,还有一枚……他不确定最后一枚在哪里。但老镖头说过一句话:'暗金残气会自己找路。'他决定先去龙门镖局看看。
小柱子的声音从车辕前面传来。
"哥,你睡着的时候我翻了一下那本书。"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仍然咬得很清楚:"看到有一页画着地图,上面标的路线从终南山地下一直通到南边。但画得很潦草,随手画的。"
顾深坐起来。
车厢在颠簸中轻轻摇晃,他的头很沉,有人在颅腔里塞了一块铅。但他撑着车厢壁坐直了,把册子翻到小柱子说的那页,确实是一幅速写地图。线条杂乱,像有人在纸上用一根很细的线随意绕了几圈。但有几处用圈标了位置,小圆圈,画得不太圆,有人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笔在颠簸中画的。
其中一个圈画得特别重。
笔尖在纸面上压穿了,留下一个很小的洞,洞周围的纸纤维翻卷起来,像有人用针在纸上扎了一个眼。那个圈的位置在终南山主峰的东南侧,和刚才看到的第一处记录对应上了。
眼睛眯了眯。他的目光从地图移到车厢顶棚,粗布的经纬线在颠簸中轻轻颤动,像有人在远处用一根很细的线牵动着它们。
"画得确实潦草。"
他的声音很哑,喉咙里堵了一把粗涩的沙:"但随手画的东西,往往比认真画的更真。"
小柱子没有接话。
车辕前面传来马鞭抽在空气中的轻响,指弹空瓷的清响。马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很细的光斑,像织入其中的金丝。
顾深又躺了下去。
遗册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他的眼睛闭着,但手指仍然在布条上移动,手指肚能感受到布料边缘的毛边。他的呼吸变得很慢,扯动一具老风箱,每一下都很沉。
马车在驿站停了一晚。
第二天正午,周震在驿站外面等着。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树皮粗糙,嗓子里似含了块烧炭。他的马拴在树旁,正在低头啃地上的草皮,发出轻轻的咀嚼响动。看见马车过来,他大步迎上去,步伐很快,靴底在碎石上踩出很脆的声响。
"盟主。"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声音闷了下去。
"你走的这一个月。"
周震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的目光从顾深脸上移开,落在马车旁边的地面上,那里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有人用很重的轮子刚碾过。
"洛阳来了两拨人查咱们镖局的账。"
他的语调沉着,每个字都压得很低:"一拨是户部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顾深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一抽,并非笑意,只是唇角微微一紧,有根线扯着,却只扯了一半。
"一拨没亮牌子。"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有人把声响压到了底:"但我的人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靴子,是暗卫的制式。"
顾深的右手在布条上停了一下。
拇指能摸到布料下的皮肤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旧比正常人的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只是把目光从周震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官道尽头,那里有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辕上插着一面很小的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手指在布条上蜷了一下,骨节发出咯咯的滞涩声响,老旧门轴吱呀。
"先回镖局。"
他的声音不带情绪,顿了顿:"其他的,回去再说。"
周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去牵马,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盟主。"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局子里的人,有些慌了。暗卫在周边转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弟兄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我也问不出。我按你的规矩,什么都没说,但,"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人心这东西,压不住的。压久了,会自己找缝钻。"
顾深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官道尽头移回来,落在周震脸上。周震比两个月前瘦了些,颧骨比记忆中高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样,像两盏灯,风来晃一下,风过去又亮了。
"回去之后,"顾深说,"把弟兄们召集起来。不要全到,各堂口的头目来。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我在查一件事,很大,很旧,跟咱们镖局有关。查清楚了,能保大家平安。查不清楚,"
他没有说完。
但周震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去牵马。这一次,他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
还能用。他想。三根支脉断了,主脉还在。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