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棠在确认顾深暂时无碍后,没有多留。
她走到顾深面前,步伐很快,靴底在碎石上踩出很脆的声响,远处冰棱碎裂的清响。她的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一息,从他的额头到眉心,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在用目光一寸寸量过去。她的眸光在晨光中掠过一道寒光。
"我越境三天。"
她的声音很脆,短促,没有尾音:"再不回去北边就要有人弹劾了。"
她的右手伸进袖中。
手指在袖中摸索了一瞬,然后掏出一根东西。干草穗,沙果糖葫芦上那根。干草穗已经被摩挲得很旧了,草茎发黄,顶端还粘着一点点干枯的糖渍,在晨光中呈分外淡的琥珀色。她的手在草穗上搁了片刻,然后手腕一翻,把它丢给顾深。
动作极其自然。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停顿。只是把随身带了三年的一件东西丢给他,然后收回手,刚做完一个每天都做的动作。草穗在空中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落在顾深掌心。很轻,一片落叶飘在湖面上。
"北地还有事。"
她的声音低了一度,嗓音低了几分:"我走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一息,他的眸光在晨光中收缩如针尖。她的嘴角微微一抽,并非笑意,只是唇角微微一紧,有根线扯着,却只扯了一半。
"等你回洛阳写信。"
她翻身上马。
动作很快,但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不是她软了,是马软了,那匹深棕色的马在挡住余波时消耗了太多力气,前腿还在微微发抖。她在马颈上拍了一下,手掌贴在那层深棕色的皮毛上,能感觉到皮毛下面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动。她没有回头,但马走了三步之后,她忽然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马背上越过肩膀,落在顾深脸上。
只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鞭梢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指弹空瓷的清响。五百亲卫同时勒马,马嘶声此起彼伏,远处风箱被齐刷刷拉开。骑兵们调头北行,马蹄声在官道上踩出整齐的节奏,远处战鼓擂动,鼓声连成一片,闷雷从地平线上滚过来。
尘土扬了半条官道。
顾深站在原地,掌心握着那根干草穗。草茎很粗糙。他的指肚在草穗顶端的那点糖渍上停了一瞬,能感受到糖渍的硬度,有人把一块琥珀化的蜂蜜按在了他指尖上。他把草穗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很细,很轻,一根被折弯的针。
沈砚的禁军也在同一天拔营南归。
沈砚带队走在最前面,他的马和马车保持着平行,马头偶尔蹭一下车厢的木壁,发出闷闷的笃笃声。禁军的队列比来时整齐了一些,并非队列本身变了,而是士兵们的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远处的声响像被调低了一般。他们的目光不再盯着顾深的后心,而是落在前方的山道上,一群刚刚完成了某个任务的人,正在回到自己熟悉的轨道上。
赵横留在最后收拾营帐。
他把帐篷的绳子一根一根地解开,指尖触了触绳结,指尖能感受到麻绳的粗糙质感。他把折叠好的帐篷布扔进马车里,发出很沉闷的扑扑声。然后他走向队伍末尾,经过顾深身边时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顾盟主。"
他压低声音:"以后走镖路过龙门老镖头那儿,替我捎个平安。"
他没有等顾深回答。
只是大步追上队伍,军靴在碎石上踩出很脆的声响。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变小,一幅画卷在眼前缓缓收起。顾深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布条下的骨节发出咯咯的滞涩声响,生锈的锁转动。
小柱子从马车后面探出头来。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蓬乱草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眼底深处亮起一星微光。
"哥,咱们回洛阳?"
顾深把怀里的干草穗又往里推了推,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他的目光从禁军队伍的方向收回来,转向山腰。灵霄仙子的身影仍在灰雾中,淡淡的一痕,宣纸上浅浅的一抹淡墨痕。她没挥手,只是站在那里,青白色的道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有人把一块纱巾搭在了山肩上。
顾深抬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似有无形的丝线牵着他的下巴,线只拉了一半就停住了。然后他转身走向马车,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腿软的感觉还在,但有人把骨头重新塞回了膝盖里,虽然塞得不太紧,但至少能走了。
"回洛阳。"
他的声音很哑,喉咙里堵了一把粗涩的沙:"但先等一个人。"
小柱子挠了挠头,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缩回头去,开始整理车厢里的铺盖。马车启动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极远处有人嚼着什么硬东西。
顾深靠在车厢壁上。
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沈青梧的遗册。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被磨得发白,被无数手盘磨过。他翻到最后一页,"逆向溯源法"四个字已经用过了。纸面上有几道焦黑的痕迹,被火烧过,但字迹仍然可辨。他把这一页翻过去,手指在中间某一页停住。
页缝里夹着一片枯叶。
叶脉很细,有人在纸上用淡金色的墨水画了一张网。叶子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晒旧了的纸。但叶子旁边,有一行用炭笔添上去的新批注,字迹极小极细,针尖在纸上刻出来的:
"这种叶子的脉纹是终南山独有的。沈青梧当年去过终南山地下。"
顾深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中骤然一凝。
眸光骤然收紧。他的指头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能感受到炭笔的粗糙质感,有什么在指尖上轻轻搔了一下。他合上册子,对赶车的小柱子说:"回洛阳之后,把镖局密库里那箱注解副本也搬出来。"
小柱子的声音从车辕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哥,你要查什么?"
顾深把遗册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很薄,很轻,一片弯折的叶子。他的目光落在车厢的顶棚上,粗布的经纬线在颠簸中轻轻颤动。
"查一条路。"
他的声音如常,在说一件寻常事:"从终南山地下通到南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