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下了马车。
他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低低的咯吱响,极远处有人嚼着什么硬东西。他的腿仍然有点软,膝盖里的骨头被抽走了几分,只剩一层皮和几根筋撑着。但他没有扶车厢,只是站定了,让晨风吹在脸上。风很凉,带着北地草原上的寒意,胸口似压了一块冰。
沈砚第一时间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快,但有点跛。左腿麻得比右腿厉害,每一步落地时都似踩在棉花上。他的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在晨光中泛着一层青色,似被抹了一层薄墨。他的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顾深缠着布条的右手上。淡青色的布条在晨光中柔和得很,像有人在他手上裹了一层春天的叶子。
"残骸的事。"
沈砚开口,声音比昨天哑了一度,喉咙里堵了一把粗涩的沙:"彻底解决了?"
顾深点了一下头。
下巴磕在锁骨上,发出很轻微的咔哒声。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落在远处的禁军营地,士兵们三五个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目光不断往这边瞟。暗金色的光芒已经熄了,但空气里仍然有某种很细微的震颤,远雷在云层里闷响。
沈砚沉默了几息。
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似想抓住什么但没有抓到。他的嘴唇压了一下,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我该带你回京了。"
他的声音淡然,在陈述一件既定之事:"陛下等着'成果'和'归途'。"
顾深收回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他的眼神在晨光中紧了紧。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抽动:"你打算怎么带?"
他顿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割一块湿布:"绑着,还是请着?"
沈砚抬头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很沉,眼底压了一块石头,石头的重量把眸光压得很深。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喉咙里似堵了块石头。他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指尖在空气中停了一瞬,似想触碰什么但没有碰到。
"我打算写一份奏报。"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嗓音沉了半分:"顾深终南山除害,力竭重伤,经脉受损,已无再战之力。"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顾深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山道上,山岚正在散去,但山腰以上的部分还被一层稀薄的灰雾罩着:"朝廷若强行召回,江湖必乱。宜就地安置,以彰圣恩。"
顾深听完没说话。
他把嘴抿紧了,唇线绷成一道平直的痕。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布条下的骨节发出咯咯的滞涩声响,锈铁摩擦。他的目光从沈砚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淡青色的布条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质感,但布条下面的皮肤仍然很烫,像手心捂着一块晒烫了的石头。
沈砚继续说。
"赵横的人会作证。"
他的声线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禁军三百人都看见了,你出来的时候是被人抬下山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顾深脸上:"'残骸入体、功力尽失'这个说法,可信。"
顾深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晨光中凝了一瞬,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刺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布条上叩了一下,指头肉能感受到布料下的皮肤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旧比正常人的高。
"你替我做假证?"
他开口时嗓子发紧,像隔了一层干裂的纸。
沈砚的目光没有躲。
他的眼睛直视着顾深的眼睛,眸光在晨光中沉定,微微眯起。他的嘴角微微一动,并非笑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远处有人把一块糖放进了他嘴里,但甜味还没扩散开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替你说真话。"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尾音轻轻上扬:"你确实差点死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顾深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禁军营地,赵横正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握着刀柄,如一尊铸在地上的铁塑:"至于'功力的真实状态',陛下不需要知道那么清楚。"
顾深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的手指在布条上停了一下,手指肚能感受到布料边缘的毛边,有什么在指尖上轻轻搔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沈砚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布条缠得很整齐,淡青色,在晨光中柔和质感。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了一下。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纸,封口已经封好了,上面用朱笔写着四个字:"陛下亲启"。他的指头在信封上点了点,拇指能摸到蜡封的粗糙质感。
"你醒了之后我才封的口。"
他的语气不见波澜,在说今日天气甚好:"里面写的是'顾深经脉重损、功力大退,已不足为惧'。"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深脸上。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眼底深处亮起一星微光,火光很弱,但还没有灭:"你如果不满意这个说法,我可以改。"
顾深看着那封信。
他的目光在晨光中凝了一瞬,目光锐利得似刀锋。他的手指从布条上挪开,伸出去,按在信封上。指腹能感受到纸面的温度,比沈砚的掌心凉一些,有人把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从一个人手里递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他把那封信按回沈砚的掌心。
动作很慢,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手指。他的拇指指腹在沈砚的掌心上停了一瞬,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很烫,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按在了他指尖上。
"就这样吧。"
他的声音很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隔着一层棉说话。
沈砚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了一下。
骨节发出咯咯的滞涩声响,老旧门轴吱呀。他的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把信封重新揣进怀里。他的嘴角微微一动,并非笑意,只是唇角微微一紧,有根线扯着,这一次扯到位了。
他没有再出声。
只是转身走向禁军营地,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跛腿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像一幅画卷在眼前缓缓收起。
顾深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布条下的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的目光从沈砚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远处的山腰上,灵霄仙子没有下山,她站在半山腰那间竹屋外,远远望着官道上的队伍。她的身影在灰雾中淡淡的,宣纸上浅浅的一抹淡墨痕。
她没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