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门外巡夜的灯笼刚过去。靴底踩踏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张临手里攥着一盏快灭的油灯。走进一间房门。
谁?
月渊缓缓走出。
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门缝。
过了很久,张临喉结滚了一下。
“你疯了。全城现在都在通缉你,你还敢回来。”
月渊把布条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是老李的。“你义父的遗物。他为护我死在清玄道宗手中。你真的认为这事是我干的吗?”
张临的目光落在那个布条上。嘴唇动了动。
他往后又缩了半步,后背贴在墙上。
“柳云村案,原始卷宗在哪。”
张临没答。
油灯火苗又跳了两下。
“三十七口人,皮还在,魂却没了。还有,你经手过的卷宗,少了三页。”月渊盯着他。眼底压着寒意,“我知道凶手是谁,老李就是他们害死的。”
张临的手指攥紧灯柄。
“你听我说——”
“撕的人是谁。”
“我不能说。”
“谁授意的。”
“月渊。”张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别害我。走吧!你斗不过他们的,今天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走吧!求你了!我还有家小……可我……不能。”
月渊没动。
张临又喘了两口气。目光在月渊脸上转了一圈,落回到布条上。
“库房。丑时三刻,后门。两个时辰。天亮之前,我没来过。那份底稿还没来得及改,能不能找到,看你了。”
他转身就走。
步子很急。鞋底蹭着地面,拐过墙根就没了影。
月渊站在原地,等了一炷香。
绕到后门。
库房铁锁锈得厉害。
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锁芯“咔”一声弹开。
霉味扑面。
架子上卷宗堆得整齐,封皮上的墨字被潮气泡得发胀。
月渊抽出荒村案卷宗,翻开。
第一页,案发经过。
第二页,现场勘验。
第三页——
空白。
下一页。
空白。
供词三份。字迹不同,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血欲禅宗僧人,夜入荒村,行凶杀人。”
月渊把三份供词并排摊开。
签字画押的人名:王六、陈阿根、孙婆子。
王六。
之前他亲自问过话。王六蹲在自家门口编竹筐,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卷宗上写着:王六,于案发次日病亡。
月渊的手指停在“病亡”两个字上。
灯油烧到底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继续翻。勘验记录、物证清单、结案呈文——每一份都盖着红印,每一份都指向血欲禅宗。
干净,真特么干净,就好像是提前写好的一样。
月渊把卷宗合上。
又搓了搓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墨灰。
油灯灭了。
黑暗里,他伸手摩挲下手指上的戒指。
站起身。退出库房。
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天蒙蒙亮。
城南包子摊。
月渊站在摊前。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粗布短褐套在身上,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蒸笼摞了五层。白气从笼盖缝里冒出来,带着香味儿。
他盯着蒸笼。
喉结滚了一下。
肚子也适时响了一声。
摊主是个胖妇人,弯腰往灶膛里添着柴。
月渊不自觉摸了摸口袋。
空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
“坐。”
声音从旁边传来。
月渊偏头。
包子摊东侧矮桌旁,坐着一个男人。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过的馄饨。
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半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好像在等人。
月渊看了他一眼。
男人冲对面空凳子抬了抬下巴。
“坐。我请你。”
月渊还是没动。
男人笑了一下,折扇搁桌上,冲摊主喊了一声:“老板娘,两笼肉包。”
胖妇人应了一声。
月渊站了几息。
坐了下来。
包子端上来。热气扑面。
他拿起一个,烫得手指换了两下,咬下一口。顾不得颜面,猛吞起来。
“小兄弟!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男人笑了一下,坐在那儿看着他。折扇在指间慢慢转着。
“看你这样子,像是饿了很久。我听说附近几座县城刚遭了水灾,朝廷拨了救济粮,青玄道宗几大仙门也都放了粮,按理说不至于饿成你这副样子。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月渊没抬头。
“粮仓的粮食,是摆在明面上看的。底下老百姓过得好不好,上面看不见。”
男人把一笼包子又往月渊面前推了推。
“这点不够还有,不用跟我客气。我走南闯北,也是头一回来这青云城,倒是听闻一桩怪事。
城外青玄山下的柳云村,本是富足村落,一夜之间全村三十七口全部丧命,连前去查案的青玄道宗四名弟子和捕快也一并没了性命。
听说,是府城一名年轻有为的捕头勾结血欲禅宗下的手。”
月渊咽下嘴里的包子,没有回话。
“呵,嘴长在人身上。大人物想要小人物死,不过一句话的事,凡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男人的扇速慢了一拍。
“哦?此话怎讲。官府告示写得明明白白,前些日子荒村那桩惨案,乃是那位捕头勾结血欲禅宗作的恶,说是为了修炼邪术。看来这魔门不除,天下百姓终究是难得安宁啊。”
月渊捏紧手里包子。
“真是只要一出事,黑锅直接扣血欲禅宗头上。现在整个东域,不管哪个地方闹出人命乱子,统统算到他们头上。天底下的恶事都是他们干的,呵——你信吗?
血欲禅宗本就人丁稀薄,听说满宗上下不过百余人,老巢还游离在七国疆域之外,向来只在荒远边陲活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苍元七国大大小小的祸事,到处都能扣上他们教徒的名头。”
“那依你之见,柳云村案是另有隐情了?”
月渊没答。
他低头又拿起一个包子。边吃边回道:
“不止青朔。整个苍元七国都这样。”
男人没说话。
月渊继续道:
“嘴上说的百姓为重,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事实却是仙门在上,官府攀附。”月渊把包子皮撕开,肉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古籍上说的没错,凡人就是耗材。他们求飞升、谋长生,垫的全是老百姓的命和魂。”
那些全是冠冕堂皇的废话。
男人手中的折扇停了。
笑意收尽。
他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月渊。
目光变了。
月渊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多谢了大哥,一饭之恩,来日必报。
他站起身。
“我叫月……月天。”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月天?”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不好……月渊暗道一声,这地不能呆了。
“大哥,多谢,我先走了。如果有机会……再见。”
男人愣了一下。转了转指间的折扇,“这小兄弟倒是有趣。”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渊迈步往外跑。
“月渊!”
有人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围住!别让他跑!”
月渊脚步顿住。
街口涌进来一队兵丁。铁甲碰撞,刀鞘磕在腰带上,叮当作响。
百姓往后退却。有的摊子被撞翻,碗碟碎了一地。
月渊转过身。
兵丁已经合围。刀枪齐刷刷亮了出来,寒光晃眼。
月渊的手指摩挲着戒指。
人群里挤出一个人。
赵虎。
以前跟他同衙的捕快。满脸横肉,腰间挎着新发的腰牌。刚顶替了他捕头的位置。站在刀枪后面,下巴抬得老高。
“月渊,还想往哪跑,乖乖受缚!”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逃不掉的!”
月渊看着他。
“卷宗上写的,你信吗?”
赵虎嗤了一声。
“我的月捕头啊!真相是什么重要吗?不重要。上头要什么结果,我就给什么结果。仅此而已。”
月渊没说话。
赵虎身后又挤出一个人。
青袍。道冠。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是青玄道宗的弟子。
他站在赵虎旁边,目光扫过月渊。
“你这凡人捕头,是在质疑我青玄道宗吗?”他冷笑,“你勾结血欲禅宗,杀害了我林师兄,今日你……”
“行了,你闭嘴吧!”月渊打断了他的话。
“反正嘴长在你们身上,怎么说都可以。”
青玄弟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手按上剑柄。
月渊的手指也扣住了戒指。
空气凝固。
月渊眼神发狠,就要出手手。
就在这时。
嗖的一声。
寒光。
从人群后方射来。
极快。
那是一柄三寸长的飞剑,破空声响起。
直刺月渊眉心。
月渊瞳孔微缩。
手指扣死戒指。骨纹发烫。幽冥之力就要展开。
“啪。”
折扇合拢。
一声脆响。
飞剑碎成铁屑。叮叮当当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片火星。
全场死寂。
月渊的手指僵在胸口。
烫意退了。
他偏过头。
那个青布长衫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折扇握在手里,扇骨上还沾着一点铁粉。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月渊竟没有察觉。
人群后方,一个黑衣人影一闪,没了。
男人没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铁屑。
“看来,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声音不大。
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想给人留啊!”
赵虎的脸色变了。
青玄弟子的手从剑柄上松开。
没人说话。
男人转过身。
目光扫过赵虎。
盯在他身上。
“‘真相不重要’——”
“这话是你说的吗?”
一抹淡淡的青光自男人眼底一闪而逝。
咔镲!
赵虎的膝盖弯了一下。
又弯了一下。
“扑通”跪在地上。
额头贴着青石板。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砸在地上。
男人没有看他。
转头看向月渊。
一位兵丁头目的刀掉在地上。
“敢、敢问仙长尊号……”
“世人称我逍遥生。”
旁边一个老吏扑通跪了下去。
“仙凡巡察使……沈、沈大人……”
哗啦一声。满街兵丁跪倒一片。
赵虎的头埋得更低了。
青玄弟子的脸色胀得发白。
围观的百姓也跪了一片。
逍遥生把折扇别回腰间。
“柳云村的案子,”他看向月渊,“你说卷宗有假。”
月渊点头。
“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但你现在是个通缉犯。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逍遥生的目光落在他肩背上。
“长得这么壮实,凡武体系吗?”
月渊偏过头,“不是。我只是个凡人。”
“是吗?”逍遥生看着他,“机会只有一次,能不能把握得住,看你了。”
“你案发出逃,按青朔铁律,逃亡嫌犯卷宗锁死,寻常翻案申诉一概无效。我也没有权限擅自推翻定案。”
“想要翻案那就只能按律,”“公堂之上,凡武三战。三战全胜,暂免死罪,家人缓刑,戴罪查案。”
他又停了一下。
“败则——满门处斩。铁案不翻。”
整条街没人出声。
月渊站在原地。
风吹过街口。卷起地上的铁屑和面粉。
他低头。
抚摸着手里的戒指。
“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