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凭空消失,而是缓缓消散。有人在皮肤上用淡金色的墨水画了一道线,然后用水把线一点一点地洗掉了,墨迹在水中扩散,变淡,最后再也看不出来。他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在晨光中呈淡暖色,像晒烫了的石头贴着皮肉。
并非寻常的虚弱,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空,有人把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全部取出来了,然后又把身体重新缝好,但缝进去的东西不够填满所有的空隙。他的头很沉,有人在颅腔里塞了一块铅,每一次转动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的手指很软,指骨被抽走了几分,只剩一层皮和几根筋。
小柱子蹲在车厢角落,手指攥着衣角,看了他半晌。"哥,你身上那股气……又在往外冒。"他细声细气地,怕惊着什么。"每隔三天就这样,比上回还虚。"顾深没有应声。
指节上的淤痕还在,但颜色从青黑退成了淡紫,正在消退,有人在上面涂了一层一丝淡淡的墨水,墨迹被水浸透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骨节发出咯咯的滞涩声响,生锈的锁转动。
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有人把一块蒙了很久的布猛地从窗口扯开。慕容棠站在车外,背对着光,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让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另一半在亮处。有人用一把刀把她从正中劈开,亮的那半边轮廓很清晰,暗的那半边只剩下一道剪影。
目光从他额头移到眉心,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目光似梳子一样梳过。她的眸光在晨光中锐利如刀锋。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绷得紧紧的。
"还活着?"
喉咙里堵了一把粗涩的沙,每说一个字都要把那些沙子从声带里挤出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抽动。
"活着。"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割一块湿布。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比昨天淡了一些。
她的手从帘子下面伸进来,瓷碗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亮白色。碗里的水面很平静,像一面被磨得很光的镜子,倒映着她手指的轮廓,指腹上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像有人在她手指上贴了一层很硬的皮。
"活着就行。"
她说完,把手收回,帘子从她手中滑落,有人在远处扯下了一块布。她放下帘子走开了,步伐很快,靴底在碎石上踩出很脆的声响。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变小,一幅画卷在眼前缓缓收起。
她的背靠着车厢的木壁,木壁被太阳晒得发烫,背上贴了一块晒暖了的玉。她的目光从慕容棠离开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顾深脸上。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眼底深处亮起一星微光,火光很弱,但还没有灭。
布条是淡青色的,和她昨天递给他的一样,但颜色更新,似刚从染缸里取出来。布条的边缘被剪得很整齐,有人用一把很锋利的刀把它们切开了。她开口,声音很哑,一夜没睡:"你右手的经脉烧断了三根支脉。"
"主脉还在。"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以后能正常用。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全力催动剑气了。"
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布条在指节处被拉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的动作很慢,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手指,线的另一端系在远处。
"三根支脉。"
并非笑意,只是半边脸微微一松,有根线扯着,这一次扯到位了。她的目光从他缠着布条的手上收回来,落在车厢的地面上,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木板上投下一道道很细的光斑,织入其中的金丝。
他的手指在布条的末端停了一瞬,拇指指腹能感受到布料边缘的毛边,有什么在指尖上轻轻搔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灵霄仙子。她的脸在晨光中分外淡暖。她的眼睛下面仍然有淡淡的青色,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残骸呢?"
她的目光在晨光中凝了一瞬,眼底掠过一道寒光。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一锤一钉稳稳砸进木头里。
"消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帘子的方向,帘子被晨风吹得鼓起又落下,一鼓一落间似谁在反复掀动被角。
"彻底没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并非笑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远处有人把一块糖放进了她嘴里,但甜味还没扩散开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你功力退到了第三层。"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他眼睛上停了一息,他的眸光在晨光中收缩如针尖,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水底有鱼在摆尾。
"如果你愿意……"
指肚能感受到布料下的皮肤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旧比正常人的高。他的目光从灵霄仙子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布条缠得很整齐,淡青色,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质感,像有人在他手上裹了一层春天的叶子。
只是低头看着那卷布条,看着布条下面自己的手指,看着手指上正在消退的淤痕。他的下唇微微一收,唇线绷紧。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帘子的缝隙,落在遮棚外面。慕容棠正站在远处的木箱旁边,背对着马车,面向北方。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沉得像一道剪影,有人用墨笔在宣纸上画了一道很重的线。
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一下,但没有到眼底。她收回目光,从车厢的木壁上直起身,膝盖发出很轻微的咔哒声,似干裂的竹节轻响。她走到车厢门口,手扶在帘子边缘,但没有掀起来,只是扶着,指尖能感受到粗布帘子的纹理。
"她等了三天。"
灵霄仙子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很平,但尾音有一个很细微的上扬:"我也等了三天。"
"现在我们都等到了。"
帘子从她手中滑落,有人在远处扯下了一块布。晨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涌进来,把车厢的半边照成了很亮的金色,另半边还在阴影里。顾深坐在光影交界处,右手缠着淡青色的布条,目光落在遮棚外面。慕容棠的背影仍然在远处,没有动,如一尊铸在地上的铁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