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子时的那种夜半，是更深沉的，一块很厚的黑布铺在了整个世界上，布的四角被石头压住了，透不进一丝光。遮棚外面的风停了，但空气里仍有某种很细微的震颤，地底有东西在翻身。
顾深在昏迷中说了一句话。
声音含混不清，有人在水里说话，气泡把每一个字都打碎成了碎片。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先是嘴唇的蠕动，有人在努力回忆一个很久没说的字，然后声音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父亲……"
那两个字很轻，从远处飘过来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的皮肤挤出几道很深的纹路，刀刻上去的一般。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似想抓住什么但没有抓到。
慕容棠凑近了。
她把耳朵贴在帘子边缘。没有掀帘子，只是贴得很近，近到能听见车厢里的呼吸声。她的耳尖在黑暗中微微发热，有人在她耳后贴了一块暖玉。她的嘴唇收了一下，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信收到了……"
顾深的声音又传出来，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不是笑，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远处有人把一块糖放进了他嘴里，甜味正在慢慢扩散。
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息。
那叹息从他的胸腔深处涌出来，有人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部吐光了，吐到最后一丝都没有剩下。叹息的尾音在空气中拖得很长，远处风箱被齐刷刷拉开，风箱的把手被拉得很慢，每拉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慕容棠的眼眶有些红。
那并非流泪的红，是从更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她眼底深处亮起一星微光，火光很弱，但足够把瞳仁映成一种很暖的颜色。她的手指在帘子边缘攥紧了，粗布在她的手指肚下皱成一团。
顾深又开口了。
这次清楚了半句，不是全部清楚，是前半句清楚，后半句又含混了，有人在水里说话，说到一半被气泡打断了。
"……小柱子……"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但尾音是上扬的，有人在黑暗中吹了一声口哨："别蹲在门槛上……"
慕容棠转过头。
她的目光穿过遮棚的缝隙，落在远处的禁军营门口，小柱子正蹲在那里，背靠着门框，头一点一点地打盹。他的膝盖蜷在胸前，双手抱在膝盖上，一颗被缩得很小的球。他的嘴角有口水在反光，在很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嘴角覆了一层薄霜。
慕容棠的嘴角动了动。
并非笑意，只是唇角微微一扬，有根线扯着，这一次扯到位了。她的眼眶更红了，有人往眼底深处又添了一根火柴。
灵霄仙子按住顾深的脉门。
她的指尖很凉，按在滚烫的皮肤上，一块冰贴在了烧红的炭上。她探了三息，第一息乱，第二息开始平稳，第三息有一种很奇怪的波动，胸腔里似有人在敲鼓，鼓点不是乱，是变得很轻，鼓手正在把鼓槌越放越轻。
"残骸消融到尾声了。"
她的声音沉下来，远处空钟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意识在'浮'上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深的脸上，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嘴唇在动，似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嘴唇的蠕动，鱼在水里张嘴，但没有气泡。
"现在他可能会说很多话。"
灵霄仙子的声音比刚才更轻："都是碎片。不用全信。"
慕容棠没答话。
她伸出手，手指伸向顾深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那只手的手背朝上，指节上的淤痕还在，但颜色从青黑退成了淡紫，有人在上面涂了一层淡淡的墨水，墨迹正在消退。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似想抓住什么。
皮肤很烫，指尖下方挨着一块晒烫了的石头。她没有缩手，而是把手掌覆上去，轻轻往下推，把他的手推回被子里，动作很慢，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它。
做过了很多次。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在某个她不愿想起的地方，她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推回被子里，把滑到腰间的被子拉到肩膀，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到一边。每一个动作都不需要思考，身体记得比脑子更清楚。
她把他的手推回被子里，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他的下巴下面。被子的边缘蹭过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有人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她收回手，重新坐回帘子旁边。
但没有再拉开距离。她坐的位置离车厢只有一拳远，膝盖几乎要碰到车轮的木辐条。她的目光还落在顾深的脸上，从额头到眉心，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在逐字端详。
灵霄仙子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从顾深的脉门上挪开，在膝盖上轻轻蹭了蹭，把拇指上残留的温度蹭掉。
一块浸了冰水的布从远处袭来，布越甩越大，把整个遮棚都裹住了。慕容棠的鼻尖有些发红，似被冻着了，但她没有动，没有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把脸埋进衣领里。她只是坐着，目光落在顾深的脸上。
那光不是从地平线上涌出来的，一块很薄的纱从东边慢慢掀开，纱下面的光一点一点地透出来，先是极淡的灰色，然后是极淡的青色，然后是极淡的粉色。远处有人在调亮了一盏灯，灯罩还没取掉，光从罩子的缝隙里漏出来。
顾深睁开了眼睛。
不是猛地睁开，是有人在远处用一根很细的线牵动他的眼皮，眼皮一点一点地抬起来。他先看到的是马车顶棚的布纹。粗布，经纬线交错，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布面上投下一道道很细的光斑，织入其中的金丝。
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从顶棚的布纹移到头顶斜上方。灵霄仙子的脸正在从阴影中慢慢浮现出来。她的脸很白，比记忆中更白，有人在她脸上涂了一层很薄的粉。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一夜没睡，但被晨光冲淡了大半。
睫毛在光线中微微颤动，两片叶子在水面上被风吹动。他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喉咙很干，有人在里面塞了一把沙子，每动一下都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灵霄仙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醒了就别再闭眼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帘子的方向，帘子被晨光染成了若有若无的金色，有人在布上涂了一层蜂蜜。
"外面有人等了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