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旁临时搭的遮棚下停着。遮棚是用四根木柱和一块旧油布搭成的,油布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一鼓一落间似谁在反复掀动被角。阳光从油布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很细的光斑,织入其中的金丝。
顾深的体温依然很高。
灵霄仙子把掌心贴在他额头上,能感受到那股热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手心捂着一块晒烫了的石头。她收回手,把手指搭在他右手腕的脉门上,脉象比昨天稳了一些,但仍很快,胸腔里似有人在敲一面小鼓,鼓点密集但没有规律。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腕。
皮肤上的暗金游丝又淡了些,从昨天傍晚的淡金色,变成了现在的几乎看不见,只有在阳光直射的角度下才能捕捉到一缕极细的光,有人在皮肤上用淡金色的墨水画了一道线,墨迹正在消退。
"七成。"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她没有说是什么七成,但嘴角的线条比昨天松了一分。
慕容棠从白天开始就一直坐在马车旁边的木箱上。
那木箱是装粮草用的,上面印着禁军的徽记,漆已经斑驳了,边角被磕出了几个缺口。她坐在上面,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落在马车帘子上。她不看太阳,不看天空,不看远处禁军营地里升起的炊烟,只看着那块布。
她的目光追随着帘子的每一次起伏,在织一张无形的网。
太阳西斜时,光线从遮棚的侧面斜射进来,把马车的半边车厢照成了很亮的金色,另半边还在阴影里。慕容棠的脸被光线分成两半。半边在亮处,半边在暗处,有人用一把刀把她从正中劈开。
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一角。
灵霄仙子探出头来,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比白天更白,有人在她脸上涂了一层很薄的粉。她的目光在慕容棠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他要喝水。"
她的声音很哑,一夜没睡:"给我一碗。"
慕容棠立刻起身。
她的动作很快,从木箱上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很轻微的咔哒声,似干裂的竹节轻响。她走到遮棚旁边的水桶边,弯腰舀了一碗水。水是从附近的溪流里打来的,很清,碗底能看到几粒细小的沙石,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
递给灵霄仙子时,她的指尖在碗沿上顿了顿。瓷碗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缺口,她的指肚蹭过那道缺口,有微微的刺痛,似被薄纸边缘划了一下。
"能听见了?"
她的声音平静,尾音微微一挑。
灵霄仙子接过碗。
她的指尖在碗壁上停了一瞬,能感受到水的凉意从瓷面透过来,有人在她手指上贴了一块冰。她摇摇头,发丝被风吹得动了一下,有几缕粘在了脸颊上。
"听不见。"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但身体在本能维持基本需求。"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慕容棠脸上停了一息:"这是好迹象。说明消化在往下走了。"
慕容棠"嗯"了一声。
那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很短,很轻,远处有人在哼了一声。她退后一步,让灵霄仙子把帘子放下。帘子落下时,她看到顾深的一角侧脸,他的嘴唇在动,似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光线中微微颤动,两片叶子在水面上被风吹动。
她重新坐回木箱上。
这次坐的位置比之前往前挪了半尺。
半尺不多,在人的感知中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膝盖现在离马车的车轮只有一拳的距离,她能清楚地闻到车轮上的木头气味,被太阳晒过的松木,带着一种几不可辨的甜,远处有人在烤一块蜂蜜蛋糕。
风从官道的北边吹过来,带着北地草原上的凉意,一块浸了冰水的布从远处袭来。油布被风吹得鼓起,发出很沉的扑扑声,远处有人在拍打一块湿被子。
灵霄仙子在车厢里守着。
她每隔半个时辰探一次脉,指尖在顾深的皮肤上停留三息。他的体温比午后又降了一些,但仍比正常人的高,手心捂着一块晒烫了的石头。
子时三刻,顾深翻了一次身。
幅度不大,只是从仰卧变成侧躺,身体向左边偏了半尺,有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调整姿势。他的右手原本压在身体侧面,翻身时手心从身体侧面松开,向上摊开。
灵霄仙子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上。
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扎了一下。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绝非虚言,胸腔里的空气在某一个瞬间被全部抽空了,周遭骤然一静。然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冲进肺里,发出很轻微的嘶嘶声,远处湿布被撕开的细响。
顾深的掌心正中央,有一团淡金色的光晕。
那光晕正在缓慢旋转,有人把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墨在扩散,但扩散的速度很慢,有人用一根很细的线牵着它。光晕的直径只有拇指盖大小,颜色发淡,被稀释了很多倍的蜂蜜,在昏暗的车厢里若隐若现。
灵霄仙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大幅的抖动,是某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震颤,琴弦被拉紧到了极限之后的余颤。她伸出手指,悬在光晕上方三寸处。没有触碰,只是悬着。她能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热量从光晕中透出来,有人在她指尖下方点了一盏很弱的灯。
"慕容棠。"
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很低,很哑,远处空钟被轻轻撞了一下。
慕容棠从木箱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膝盖发出很轻微的咔哒声,但她没有在意。她两步走到车厢旁边,手扶在帘子边缘,但没有掀起来,只是扶着,指尖能感受到粗布帘子的纹理,嗓子里似含了块烧炭。
"消化核心快收完了。"
灵霄仙子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一锤一钉稳稳砸进木头里:"如果他明天天亮前能醒,就彻底过了这一关。"
慕容棠的手指在帘子边缘紧了紧。
粗布在她的指头肉下皱成一团,有人把一张纸攥成了球。她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出来,比刚才更低,更沉,石磙碾过磨盘。
她松开帘子,转身走回木箱旁边。
但没有坐下。
她站在木箱旁边,背对着马车,面向北方。北方是官道的延伸方向,远处有山脊线在夜色中带着几分深黑色,像有人把一块墨汁泼在了天幕上。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山脊线上,目光在黑暗中骤然一寒。
她的右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刀柄上的缠绳被磨得发黑,在她的掌心留下一道很深的印子,有人在她手心里压了一根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