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乱局落刃
轰隆一声闷雷般的震动自山腹深处翻涌而出,并非炸药引爆那种尖锐爆裂,而是亿万吨岩层错位崩解的沉浑轰鸣。整座北断崖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脚下大地泛起一波肉眼可辨的震颤波纹,顺着土层传导至山顶岩洞,洞顶悬挂的煤油灯来回疯狂摆荡,玻璃灯罩撞在岩壁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苗忽明忽暗,好几次几乎彻底熄灭。
原先在崖壁之上蜿蜒延展的蛛网状裂隙,一瞬间被生生撑开。大块风化岩块向外鼓胀、剥离,先是拳头大小的碎石簌簌如雨坠落,紧跟着半人高的巨石失去支撑,顺着崖面翻滚砸落,撞击在谷底礁石之上,迸溅起漫天土黄色岩尘。滚滚烟尘扶摇直上,遮断半边天际,白日的日光穿过厚重灰雾,变得昏沉黯淡,整片北断崖都笼罩在一片混沌昏黄之中。
守在崖顶的四名爆破队员瞬间被飞扬的尘土吞没。碎石碎渣如同密集的霰弹,劈头盖脸横扫整片崖顶平台,锋利的石片割破队员作战服的袖口与后背,皮肉被划开一道道细密血口。
“岩体连锁垮塌!快撤!”
爆破小组队长嘶吼的声音,被隆隆山响吞噬大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再死守爆破点位已经毫无意义。工兵根本就没想简简单单凿开一条可供人员穿行的坑道,这群人吃透了北断崖千百年来风化遗留的岩体暗纹,借着坑道掘进不断敲击松动岩层,最后一击,便是要人为催发一场毁灭性的岩崩,直接撕碎北部山体防线。
四人不敢有半分留恋,随手抛下部分沉重的爆破器材,弓着腰埋着头,踩着不停往下滑动的碎石坡面,拼尽全力向着后方第二缓冲阵地狂奔。就在他们刚刚离开潜伏位置不过数步,一块重达数吨的整块崖壁轰然脱落,重重砸落在方才他们匍匐的岩石平台,坚硬花岗岩四分五裂,碎石冲击波向着四周横扫开来。只要再晚上两三秒,四个人便会被彻底掩埋在乱石之下。
漫天岩灰弥漫四野,呛人的尘土气息顺着山风漫向山林各处。
断崖下方浓密的灌木阴影里,幽灵脊背紧紧贴住粗壮老树干,半边身子隐入树根隆起的阴影之中。飞扬的黄土一层一层落满他的战术头盔、肩头与后背,将一身仿生伪装又加厚了一层大地的颜色。他微微眯起双眼,眼睑半垂,避开迎面扑来的岩尘,隔着翻滚飘荡的黄色雾霭,静静眺望北断崖翻天覆地的景象。
他早已经推演过这一种结局。
西洲高层给圣座会下达的指令从来不是一成不变。坑道能顺利破口攻入岩洞避难区自然最好,若是守军防备严密,那么就借坑道撬动崖壁,以一场岩崩搅乱整座山头。圣座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副递出去的白手套,坑道工兵、滩头那些浴血厮杀的底层士兵,通通都是可以舍弃的耗材。任务成功,功劳归于圣座会,幕后之人干干净净置身事外;一旦全盘溃败,所有血腥罪责,全部由圣座会一力承担。
而他,幽灵,游离于这盘棋局之外最锋利的那一枚杀子。
无论坑道突袭成功与否,无论岩崩能否撕开山体防线,只要山头大乱,便是属于他的时机。
幽灵缓缓将肋下那一把哑光消音短枪自枪套之中抽出半寸,冰凉金属枪身贴着掌心,熟悉的触感让他心神愈发沉静。他没有立刻起身突进,依旧蛰伏原地,冷静地观察着山顶方向每一处细微动静。他在等,等混乱发酵,等所有守军的注意力被北断崖的灾难牢牢吸附,等秦关做出下一步抉择。
是坐镇岩洞稳控全局,还是亲身奔赴断崖崩塌的前沿,亲自调度补防阵线。
两种选择,两种刺杀路径,他的脑海之中已经飞快铺展开两套完整的行动预案。
滩头混凝土残垣之内,山崩传来的轰鸣隔着漫山坡的草木传递过来,地面一阵一阵微微颠簸。
莱德猛地抬头,望向半山腰北断崖方向,看着那一股直冲云天的滚滚黄烟,瞳孔骤然收缩。左臂伤口失血带来的眩晕还在一阵阵侵袭他的脑神经,被鲜血浸透的布条紧紧勒住上臂,每一次心脏搏动,都能感受到伤口底下滚烫血液的搏动。他靠着弹孔密布的冰冷墙体缓缓站直身体,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大口大口呼吸着裹挟海盐气息的空气。
“成了,他们真的把崖壁撬塌了。”莱德低声喃喃,声音干涩沙哑。
蜷缩在墙角的卡伦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右腿伤口稍一用力,钻心剧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望着半山腰那一团巨大烟尘,心底五味杂陈。他既期盼山上防线崩溃,主力大军登陆之后自己能够捡回一条性命,可脑海之中,又不断浮现连日以来亲眼目睹的一幕幕死亡。滩头同伴倒在海水之中,鲜血融进浪涛再也寻不见踪迹,那些冲锋路上鲜活的面孔,转瞬间就变成冰冷尸体。直到此刻,他已经彻底看透,自己与身边这些残兵,自始至终都不过是用来搅动战局的牺牲品。
残垣之内,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被教义深度洗脑的一部分士兵,看见山间冲天烟柱,忍不住低声欢呼,他们认定胜利已经近在眼前,圣座许诺的荣光即将降临。可另一部分早已心灰意冷的伤员,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悲凉,他们心里十分清楚,就算北断崖崩塌,主力舰队成功登陆,滩头这一群失去战斗力的伤兵,依旧未必能够得到善待。
“等舰炮一响,山上就彻底乱了。”一名年轻士兵攥紧手中锈蚀步枪,眼神狂热,“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这片该死的滩涂。”
“别做梦了。”身旁一名老兵冷冷开口,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小腿,“从始至终,就没有一艘小艇过来接应我们。在高层眼里,我们早就是死人。”
争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残垣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蔓延。督战的武装人员握紧手中枪械,来回巡视队伍,冰冷的目光扫视每一张写满动摇的面孔,时时刻刻提防哗变发生。没有人知道,炮火响起的那一刻,滩头究竟会迎来新生,还是一场彻底的终结。
远海海面之上,圣座会主力舰队舰桥。
指挥官站在宽大舷窗之前,举着高倍望远镜,清清楚楚望见北断崖上空升腾而起的滚滚土黄色烟柱,紧绷多日的面部肌肉终于稍稍舒展,拳头重重砸落在金属护栏之上,一声厉喝穿透舰桥。
“坑道行动奏效,北断崖岩崩!各舰立刻调整炮击诸元,目标山顶山体防御工事!准备炮火覆盖!”
一道道指令顺着通讯管路飞速下达全舰队。一艘艘大型战舰缓缓转动庞大舰身,沉重的主炮炮塔缓缓俯仰,黝黑炮口调转方向,对准了远方那一座陷入烟尘混乱的山峦。甲板之上,水兵们步履匆匆,炮弹自弹药舱顺着传送链条运送到炮位,冰冷沉重的弹壳泛着死亡的金属光泽。一场铺天盖地的炮火洗礼,已经蓄势待发。
山顶岩洞之中,大地摇晃的瞬间,整片避难区瞬间陷入巨大恐慌。
岩洞顶部细小碎石簌簌往下掉落,砸落在地面干草堆上,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原本蜷缩在一起的乡民纷纷惊慌地站起身,妇人凄厉的呼喊,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一瞬间填满了岩洞大半空间。
老妇人下意识双臂死死搂住怀中瘦小的小姑娘,将孩子的脸紧紧按在自己胸膛,不让她看见周围混乱惊恐的场面。小姑娘浑身不停发抖,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战栗,压抑的呜咽闷闷地透过老人粗布衣衫传出来。
“不要怕,不要怕。”老妇人一遍一遍低声安抚,自己的嗓音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脚下大地每一次轻微晃动,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尖。
几名手持削尖木矛的青壮年,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踏出几步,脊背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目光死死盯住岩洞通往外界的帆布出口。他们只是世代捕鱼耕作的普通乡民,一辈子从未直面过这般山崩地裂的恐怖场面,掌心里面满满的全是冰凉冷汗,木矛的光滑手柄已经被汗水浸透。
“是地道炸开了吗?敌人是不是马上就要冲进来?”一名中年妇人紧紧怀抱襁褓婴儿,身体不停往后退缩,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断崖垮了,北断崖垮了。”有见识的老者面色惨白,站在人群后方望着洞口方向,“若是防线破掉,炮弹很快就会落到我们头顶。”
绝望与惶恐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冲刷避难区每一个人的心神。连日口粮削减,饥饿时时刻刻啃噬着躯体,再加上此刻突如其来的山崩,许多人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岩洞另一侧的伤员区,混乱同样席卷全场。
剧烈的震动摇摇晃晃,几名伤势较重无法自主行动的伤员,直接从简易木板病床上面翻滚跌落,重重摔落在坚硬石地,新一轮剧痛让他们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郎中慌忙带着仅剩两名帮忙的轻伤战士来回奔走,弯腰搀扶摔倒在地的伤员,重新将人小心翼翼抬回床板。他连日不眠不休,眼底布满蛛网一般密集的红血丝,四肢沉重酸软,每一个动作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他低头瞥了一眼脚边几乎已经见底的草药筐,筐底只剩下寥寥数株药性微弱的草本植物,清洗伤口的盐水储备已经缩减到堪堪一个小陶罐。
一旦敌军舰炮开始轰击山顶,落石弹片会制造出大批量新增伤员。以眼下岩洞之中的医疗储备,根本就无力承接。很多受了重伤的人,明明有机会活下来,最后只会因为缺医少药,眼睁睁走向死亡。想到这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沉沉压在了郎中的心头。
“稳住,都不要慌,第二道防线已经派人补上去,断崖垮了,防线还没有破。”郎中一边给一名摔破额头的伤员简单按压止血,一边不断出声安抚周遭伤员,可话语里面,他自己也清楚,这番安慰何其苍白。
岩洞指挥区域,气氛压抑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
秦关站在掀开一角的帆布帘门边,望着远方北断崖上空那一团遮天蔽日的黄色烟尘,脸色沉凝如万年寒冰。山风裹挟着浓重尘土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颊之上,鼻尖口腔里面,满满都是岩石粉末干涩呛人的味道。
坑道工兵的战术,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判。
他原先的所有部署,都是建立在对方凿开一条人员通行坑道,进行内部突袭的基础之上。为此布置爆破小组守在崖顶,静待破口瞬间封堵坑道。万万没有料到,对方根本不执着于一条小小的通道,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撬动整片崖壁,以岩崩这种最狂暴的方式,硬生生撕开北部山体的防御屏障。
有线通讯耳机之中,不断传来断崖方向断断续续嘈杂的汇报,混杂着落石轰鸣,听得出来前线一片狼藉。
“报告秦队,北断崖表层崖壁大面积垮塌,原爆破点位完全损毁,四名爆破队员已经安全撤至后方缓冲阵地,两人被碎石划伤,暂无重伤。垮塌之后形成大片碎石斜坡,敌军完全可以顺着碎石堆直接攀登上山。”
秦关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传令刚刚调派过去的步兵班组,立刻依托断崖后方高地构筑临时阻击阵地,利用垮塌乱石堆设置路障,机枪点位优先封锁碎石斜坡通道,绝不能让敌人顺着垮塌缺口冲上山头。告诉班组,不求全歼来敌,务必死死把缺口封死,坚持到后续增援抵达。”
秦关的声音平稳厚重,没有半分慌乱,透过通讯线路一字一句传到前线。
站在一旁的参谋握着炭笔,飞快在牛皮作战地图之上涂改标记,原本北断崖绘制的防御符号,被重重划去,在其后方重新勾勒出第二道临时阻击阵地。地图边角已经反复摩挲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布满连日以来大大小小的战术记号,每一笔记号背后,都是无数人的生死安危。
“秦队,山脊观测哨廖野紧急报文。”另一名通讯战士转过身,神色凝重,“远海敌方舰队已经完成阵型调整,主炮完成炮击诸元装定,目测最多十余分钟之内,第一轮舰炮覆盖打击就会落向山顶。”
这句话落下,岩洞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舰炮轰击。
那才是接下来真正的炼狱。大口径舰炮炮弹一旦落在山顶,不管是明面上的工事暗堡,还是岩洞外围的山体土层,都会遭受毁灭性的冲击。就算岩洞主体藏在山腹深处能够勉强扛住轰炸,岩洞的出入口、通风裂隙,都极有可能被炮火震塌封堵。
“通知所有暗堡炮手,做好防炮击准备,人员进入工事内部掩体,不要暴露在露天阵地。通知避难区,所有人远离岩洞洞口以及洞顶裂隙,全部向岩洞最内侧纵深转移,避开落石与冲击波。伤员区做好防震避险,木板病床尽量搬离岩壁薄弱位置。”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接连下达,参谋们分头冲出帆布帘,奔向岩洞各个区域传递命令。
通讯台一旁,操作设备的战士依旧目不转睛盯着闪烁不定的屏幕。屏幕之上不断跳动杂乱无章的电磁乱码,宋安然那边的二次确认回执,依旧迟迟没有抵达。
海上电磁干扰随着天气海况时强时弱,此刻舰舰队大批电子设备开机调试,近海电磁环境变得愈发恶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通讯链路,如今变得更加风雨飘摇。
“秦队,依旧没有收到瑾月二次回执。”通讯战士回过头,语气里面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我们依旧保持每十五分钟重发报文,但是现在外部电磁干扰急剧飙升,报文能不能顺利送过去,能不能收到回复,完全没有把握。”
秦关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日落时分礁石港湾的物资接驳,是绝境之中那一缕微弱的光。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光,随时都有可能熄灭。圣座会海上巡逻艇在近海往来穿梭,宋安然麾下伪装商船与高速快艇,每向前航行一海里,危险便加重一分。一旦海上行踪暴露,整船救命物资会被直接扣押,船上人员更是性命难保。
他不能把几百条性命的未来,全部押在这一场生死未卜的海上接应之上。所有的防御部署,依旧按照物资彻底无法抵达的最坏局面,稳步推进。
“继续维持通讯尝试。通知礁石港湾接应小队,原地隐蔽待命,没有收到确认接驳报文,绝不允许擅自发出任何信号。一旦海面出现圣座会巡逻舰艇,第一时间就地潜伏,放弃接应任务,保全自身优先。”
“明白。”
就在岩洞内部忙而不乱紧急调动全部力量应对岩崩与即将到来的舰炮之时,山林阴影之中的幽灵,终于动了。
漫天尚未散尽的岩尘,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他不再停留在断崖下方,身体压低,如同一条游弋在灌木之间的暗影,借着滚滚黄雾遮蔽视线,沿着山脊侧面,悄无声息向着岩洞主出入口方向迂回。沿途但凡枯枝容易发出脆响的地方,他都绕道而行,脚掌落在厚厚的腐叶土层之上,每一步落脚都经过精确控制,先脚尖轻轻探触地面,确认没有松动碎石,再缓缓放下全身重量。
作战服上面沾满黄土、枯叶与细小松针,完完全全融入山林斑驳的背景。一路上,有巡逻士兵远远从山道之上经过,目光扫过整片山坡,视线被飞扬尚未沉降的岩尘扰乱,根本就无法察觉到,死亡已经距离岩洞出口越来越近。
幽灵心里十分清楚,此刻岩洞内外,所有人的全部心神,都被北断崖岩崩、即将降临的舰炮轰击牢牢牵引。岩洞外围的警戒力量,被抽调不少前往北断崖第二缓冲阵地,出入口附近的防卫密度,已经出现短暂的空隙。
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
但是他依旧没有鲁莽直接突进到岩洞门口。岩洞主出口位置,始终留守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岗哨,精神高度紧绷,手中步枪子弹上膛,时时刻刻盯着外部山林。就算漫天尘土做掩护,只要再往前贸然突进十几米,就会直接落入岗哨肉眼观察范围。
幽灵寻找到一处距离岩洞出口大约八十余米,长满高大荆棘灌木丛的土坡,缓缓趴伏下来。
这个点位得天独厚,灌木丛浓密,可以完美遮挡自身身形,透过枝条缝隙,却可以将岩洞帆布帘出入口,以及出入口两名岗哨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缓缓把肋下消音手枪取出,单手撑开折叠式小型单筒观测镜,镜片对准岩洞出口,静静守候。
他在等。
等待两种情形的其中一种发生。
要么,秦关担忧断崖第二道阻击阵地的状况,亲自踏出岩洞,前往前沿阵地现场指挥;要么,第一轮舰炮轰击落在山顶,岩洞出入口遭到冲击波震荡,现场秩序大乱,岗哨注意力被炮火分散,出现转瞬即逝的击杀机会。
无论哪一种,只要猎物暴露在岩洞之外开阔地带,他便可以抓住那短短一瞬,完成任务。
西洲高层要的不是占领这座山头。
他们清楚,单凭圣座会这支武装,就算拿下这片荒芜海岸,后续还要付出巨大的治理成本。他们真正想要做的,是除掉秦关。
只要秦关殒命,这支久经鏖战、上下一心的守御队伍,立刻就会群龙无首。军心一旦溃散,就算工事还在,岩洞里面还有存粮,整条防线也会在很短时间之内土崩瓦解。到那个时候,圣座会可以顺理成章接管海岸,幕后之人依旧干干净净,不需要沾染上半分血腥骂名。
幽灵指尖轻轻搭在手枪扳机护圈之上,呼吸悠长匀净,胸腔起伏幅度压到最低,任凭山间尘土落在自己的睫毛之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远海舰队那边,一轮一轮炮击参数不断确认校正。
山顶之上,各个阵地的守军全部进入掩体内,所有人心脏都在悬着,静静等待第一波炮弹划破长空的呼啸。
北断崖碎石斜坡之上,刚刚赶过来补防的步兵班组,正在争分夺秒搬移乱石,构筑临时阻击工事,汗水混着脸上落下的黄土,把每一名战士脸庞涂抹得一片斑驳。他们心里清楚,接下来,这里将会是血战的最前沿。
滩头残垣之中,莱德、卡伦与残存几十名圣座会士兵,全部仰起头,望向高高的山顶,静静等候炮火降临的那一刻。
岩洞之内,避难的乡民缩向岩洞最深处,伤员们屏住呼吸,指挥点里面秦关目光不断在地形图与岩洞出口之间来回流转,调度着整条岌岌可危的防线。
大洋遥远海面,宋安然那一艘伪装成普通货轮的船只,依旧在危机四伏的航线上默默前行,三艘高速快艇静静蛰伏在船舱之内,弹药、药品、压缩口粮、淡水,一箱一箱密封妥当,距离日落礁石港湾的接驳窗口,正在一点点靠近。
整片海岸,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
山崩余威未散,舰炮悬顶在即,明面上厮杀一触即发,暗处刀锋已然抵近咽喉。所有的命运丝线,在此刻紧紧纠缠拧结,没有人能够笃定,下一秒迎来的究竟是一线生机,还是万劫不复的毁灭。
岩洞帆布帘被山风轻轻吹动,来回微微掀动,帘布缝隙之中,漏出岩洞里面摇曳昏黄的灯火。
幽灵的单筒观测镜,十字分划,牢牢锁定那一道晃动的帘门。
猎杀,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