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守心巷”的石牌上。照在那些站在村口的村民脸上。晚晚站在村口。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水泥地上。她五岁半了。道袍短了一截。脖子上挂着完整的铜罗盘。光着脚。小满站在她旁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木罗盘上多了一道小黑猫影。蜷着。尾巴圈住前爪。安安静静的。晚晚手心猫影纹轻转。很轻。很慢。罗盘在她胸口轻转。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村外的路。远处有人来了。很突然。像从路上走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一个小孩。很小。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一个小辫。穿着旧衣裳。手里牵着一个老人。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背驼着。像一座小山。穿着深色外套。洗得发白。边角磨了毛。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很旧。很沉。上面刻着字。看不清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玉罗盘。玉做的。很旧。很沉。边缘磨得光滑。可它裂了。一道缝。把罗盘分成两半。指针歪着。卡在裂缝里。小孩牵着老人。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村口。走到老槐树底下。走到晚晚面前。老人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我姓赵。守城人后代。赵家旁支。玉罗盘裂了。”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低下头。她看着那个玉罗盘。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个歪了的指针。手心猫影纹亮了。很突然。从掌纹里。从猫影纹里。从那只蜷着的猫影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手心里透出来。照在玉罗盘上。照在裂缝上。照在那个歪了的指针上。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人。她说：“进来。”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半的奶气。可“进来”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小孩抬起头。他看着小满。小满低下头。她看着小孩。两人罗盘同时亮了。很突然。小满木罗盘上的“林”字亮了。暗红的。小孩脖子上的玉罗盘裂痕亮了一下。暗红的。两个小孩。两个罗盘。同时亮。小满看着小孩。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
土地庙内。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碎砖地上。脖子上挂着铜罗盘。光着脚。老人站在她旁边。他把玉罗盘搁在供桌上。搁在牌位前面。晚晚把铜罗盘搁在牌位左边。铜面朝上。“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把小满的木罗盘搁在牌位右边。木面朝上。“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木罗盘上多了一道小黑猫影。她把陈姨的石罗盘搁在牌位前面。石面朝上。“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三个罗盘。铜的。木的。石的。三个“林”字对着牌位。三个指针都停了。玉罗盘搁在牌位旁边。裂了。一道缝。把罗盘分成两半。指针歪着。卡在裂缝里。玉罗盘亮了。很突然。从玉面上。从裂缝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玉面上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那些罗盘上。裂缝合了。很突然。从中间。从两半之间。合了一块。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裂过。指针正了。很突然。从裂缝里弹出来。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林”字。老人哭了。很突然。眼泪从它眼睛里滚下来。一颗。落在玉罗盘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他低着头。他看着那个合拢的玉罗盘。他说：“合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合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妈妈端面进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那件旧围裙。围裙角沾着面粉。洗得发白。边角磨了毛。她手里端着一碗面。面还冒着热气。汤是清的。葱花漂在汤上。她站在庙门口。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说：“吃饭。”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吃饭”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老李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走过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站在庙门口。他笑了。嘴角咧开。老赵来了。他攥着擀面杖。围裙还系着。他站在庙门口。他笑了。王婶来了。她抱着孩子。孩子叫守心。包在碎花襁褓里。她站在庙门口。她笑了。李萱来了。她穿着校服。手里攥着手机。她站在庙门口。她笑了。陈姨来了。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她站在庙门口。她笑了。小满站在供桌旁边。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笑了。村民们站在庙门口。他们笑着。他们看着晚晚。看着小满。看着那些罗盘。看着那块牌位。晚晚坐在供桌旁边。她端起碗。她吃了一口面。面很筋道。汤很香。小满夹了一筷子面。很突然。她夹起一筷子面。搁在罗盘前面。搁在铜罗盘前面。搁在木罗盘前面。搁在石罗盘前面。搁在玉罗盘前面。猫影跳了一下。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指针上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指针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影子里亮着。它低下头。凑近那筷子面。闻了闻。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守心。”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土地庙外。晚晚和小满站庙前。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道袍上。照在罗盘上。照在那些站在巷子里的村民脸上。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小满低下头。她看着木罗盘。木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木罗盘上多了一道小黑猫影。晚晚抬起头。她看着村子。看着巷子。看着老槐树。看着“守心巷”的石牌。看着那些站在巷子里的人。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半的奶气。可“守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守城。”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小满站在旁边。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守心。”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
远处又有人来了。很突然。像从路上走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他们拿着木罗盘。拿着玉罗盘。拿着石罗盘。拿着铜罗盘。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从北方。从南方。从东方。从西方。他们走到村口。他们站在老槐树底下。他们看着晚晚。看着小满。看着那些罗盘。晚晚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新客。”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半的奶气。可“新客”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轻转了。很轻。很慢。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远方。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村外的路。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守心不止。代代相传。”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庙门口。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里。在“代代相传”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