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
我坐在案前,墨研好了,笔也蘸饱了。纸铺着,白的。
写什么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叶子绿得发暗。风吹过来,叶子翻了个面,背上是灰白的。他又坐在门槛上,抽草棍。这是他的老毛病,一闲下来就抽草棍,也不说话,就那么嚼着。
我低下头,看纸。
我想写昨天。昨天他在地里翻土,我在点种。他翻一垄,我点一垄。石头多,他每翻两锹就要弯腰捡一块。他捡石头的时候,背上的衣裳就皱起来,露出一截后腰。晒得黑。那截腰上有一道印子,是裤腰带勒的,一圈红。他捡完石头直起身来,我说歇歇。他说不累。我说歇歇。他就走到地头,蹲下,喝水。水囊递给我,我喝了。他接过去,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说,接着翻。就接着翻。
就这些。
我把笔搁下,觉得没什么可写的。这些事,写下来干巴巴的。挑水,翻地,吃饭,睡觉。谁家不是这样。写出来谁看。
他又翻了个身,草棍在嘴里换了个边。
我拿起笔,又蘸了蘸墨。这回我写:昨天他弯腰捡石头,我站在垄沟里,看见他后腰那道红印子。我想说,别勒那么紧。没说出来。他直起身来,我低头点种。
写完了,又觉得不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重铺一张。
写:他蹲在地头喝水,水囊递给我。我喝了一口,他把水囊接回去,对着嘴喝。他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一下,一下。我看着他。他没看见。
这回没揉。搁在案上。站起来,去灶房倒水。经过门槛,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我进了灶房,倒了水,又出来。他还在那坐着。草棍还在嘴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往旁边让了让。我坐下来,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过了会儿,他伸手把我手里的水碗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我。
我端着碗,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案前。那张纸还在。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张纸,都是写了一半的。
未定稿
他坐在那边椅子上,没走。我铺了纸,研了墨。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写什么。
窗外枣树叶子动了一下。我看见了。他没看见,他看我。
我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灶房,把晾着的那碗水端过来,搁他手边。他接过去喝了。我又走回来坐下。拿起笔。
又搁下。
“看什么。”
“看你写。”
“写不出来。”
“那你刚才说写。”
“我说试试。”
他没再说话。我盯着纸上那道空白。盯了很久。笔尖在砚台里又转了转。然后落下去。写了三个字。
他探了探头。我没挡。
那三个字是:
过日子。
他看了。笑了一下。没夸。我也没看他。低头接着写。写了五行。停了。笔搁下。
“行了。”
“就五行?”
“就五行。你收着。过几天再看。现在看不出来什么。”
他把那张纸拿过去,折好,揣怀里了。我看着他把纸揣起来。没说话。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随便。”
“随便就随便。”
我站起来去灶房。他跟过来,站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站这儿。进去烧火。”
他往里走。我让了让。两个人擦身而过。他胳膊碰了我一下。我没躲。
竹
案上的纸铺好了,我研墨的时候手没停,眼睛在竹子上。
窗外那丛竹,有一枝斜过来,搭在窗框上。叶尖搭着,风一来就晃,风过了就回来。我看着那枝竹,看了一会儿,笔蘸了墨,落下去。
节。顿。
叶子。提。
画完了,搁下笔。往后退了半步看。不差。是那个味。可还缺一口气。缺什么,说不上来。
他进来了。没说话,站我背后看。
“画完了?”
“没画完。”
“看着挺好。”
“差一口气。”
他坐下了,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走。我重新蘸墨。第二张。这回不画窗外那丛。画我脑子里那丛。画我十一岁蹲在后院看见的那丛。节是硬的。叶子是软的。风来了,叶子晃,节不动。
画到一半,手停了。
“别停。”
“没停。”
“你停了。”
我把笔搁下,看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
“你看得出我停。”
“你手停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按了一下。”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把那张画揭下来,搁在旁边,又铺了一张。第三张。从头来。这回一笔没停。节,叶子,一口气下来。画完了,笔搁在砚台边上。
他没说话。我回头看。他在看画。
“这张呢。”
“这张有气。”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都笑了。
“晚上吃什么。”
“都行。”
“都行就是没得吃。”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张画,留着。”
“哪张。”
“第三张。”
我把它拿起来,搁在架子上。第三张。其余的,收起来。案上收拾干净了。笔洗了。砚台擦了。坐了一会儿。
窗外那枝竹还在晃。风来了又去。节不动。
过日子
我醒的时候天还黑着。他在我旁边,背对着,呼吸重。我翻了个身,他没动。我起来,脚踩在地上凉,摸到鞋穿上。
灶里还有火星,我拿草引了引,添了把柴,架上锅。水开了,我抓了把米进去。米缸里就剩个底儿了。我拿手在缸沿上刮了刮,刮出来最后那一小把。
他醒了,在里屋没出来。我盛了两碗,搁在灶台上。
他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锅里的稀饭,没说话,端起来喝。喝完把碗搁下。
“米没了。”
“嗯。”
“钱也没了。”
“嗯。”
“盐也快没了。”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说。他把碗搁下,出去劈柴。斧子响起来,一下,一下。我坐在灶前,看着那锅底剩的那点稀饭,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劈完了进来,手上有木屑,没拍。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饿不饿。”
“不饿。”
“你不饿我饿。”
“锅里还有。”
他把锅端过去,吃了。吃完把碗搁下,出去了。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几趟,进来了。
“我去集上。”
“拿什么去。”
“把那捆柴背去卖了。”
“那是冬天的柴。”
“冬天再说。”
他没再说话。我起来,找了根绳子,把那捆柴捆了。他背着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出了巷子,没回头。
日头起来了,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我手上。我手上没东西。就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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