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墨》《买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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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我醒了。天没大亮,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的。他还在睡,背对着我,呼吸匀。我躺着没动,听院子里有鸟叫,一声,两声,停了。我起来,脚踩在地上,凉的,走到灶边,捅开火,添了把柴。火苗起来,水响。
他翻了个身。我听见了,没回头。
“醒了就起。今儿水我挑,你烧火。”
他没应声。我拎起桶,扁担往肩上一搁,出门。井台不远,日头刚爬过墙头,石板上还是凉的。我把桶放下去,绳贴着井沿往下溜,到点了提上来。井水比屋里缸里的凉。挑回来,缸边站住,倒水,水声一路响到底。
他在灶房,火已经起了,烟从灶口冒出来。我擦了把手,进屋和面,手上沾着粉。
“水开了喊我。”
他在灶前坐着,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着他的脸。我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接着揉面。水响了,我把面揪成剂子,手按扁,往锅里下。火留着,小点。看着面片在水里翻上来,拿勺背推了推。
“碗拿两个。辣子罐在碗柜上头,自己舀。”
他拿了碗,舀了辣子。我给他捞了满满一碗,再给自己捞。坐下,筷子挑起来吹了吹。
“面是今春的,筋道。你尝尝咸淡。”
他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我看着他吃,自己也低头吃。屋里就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他把碗一推。
“今儿天好。吃完把柴劈了,日头底下晒晒。”
我收了碗,在灶房洗。他走到院子里,先没急着劈,把斧子拿起来看了看刃。刃上有个小豁口,他转身去墙角拿了磨石,蹲在门槛上,沾了点水,一下一下磨。磨完了拿拇指刮了刮刃,又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这才站起来往柴堆走。
我听着磨石响,水声停了,碗洗完了。我走到门口看他,他把斧子抡起来,落下去,柴裂开,滚到一边。他弯腰捡起来,码好。我看他弯腰的时候后腰的衣裳皱起来,露出一截腰,我没说话。
“手呢,伸出来我看看。”
他走过来,伸出手。手心红的,没破。
“还行。歇会儿,喝口水。”
我转身进屋,倒了碗水端出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我。我端着碗站着,看他码柴。日头在头顶。柴码得整整齐齐,粗的在下,细的在上,靠墙码了一排。
“晌午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就是没得吃。”
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没再问,进屋去了。进了屋我把碗搁在灶台上,坐着歇了会儿,手撑在膝盖上。然后起来,去拿菜。拿菜的时候我蹲在菜筐前翻了两下,挑了两棵好的,又放下,拿了另外两棵。
晌午我做了两个菜,一个炒的,一个炖的,还热了昨天的饼。饼是昨天烙的,边上有点干,我在锅里热了热,软了。他进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木屑,在门口拍干净了才坐下。我盛饭,他接过去,先吃了一口。
“咸了。”
“咸了就少吃点。”
他没接话,又吃了一口。我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炒的。”
“嫌咸你自己炒。”
他没再说话,又夹了一筷子。我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没看他。碗沿上有个小口,我避开那个口喝的。
吃完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我把碗收了,他站起来要帮忙,我摆摆手。
“去歇着。下午还有活。”
“你一个人洗?”
“洗个碗还能累死。”
他走到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抽了根草在嘴里嚼。我洗完碗出来,看他坐在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坐下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出地方。
“下午把那垄地翻了。”
“行。”
“我跟你一起。”
“你在家歇着。”
“我不累。”
“你早上说今儿水我挑,我烧火。你挑了,我烧了。下午翻地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着你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门,我拿锄头,他挑水。到了地里,他翻土,我点种。天擦黑回来,两个人都是一身土。我在灶上热了水,让他先洗。
“你先洗。”
“一起洗,省水。”
“省什么水,缸里满的。”
“那也得省。”
我没说话,舀了一瓢水浇在他手上,又浇在自己手上,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盆水洗了手脸。洗完我去做饭,他在灯下补白天磨破的袖口。灯是油灯,光不大,够用就行。他补袖口的时候针扎了一下手,他放嘴里吮了吮,接着补。我看见了,没说。
饭端上来,两个人对面坐着吃。他说今天在地头看见一只野兔,跑得快。我说你追了没有。他说没追,追不上。我说那你说了半天。他笑了。我也笑了。
夜里躺下,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没动,过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拿开,放在床上。
“今儿累。”
“嗯。”
他没再动。我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匀了,自己睁着眼看了会儿屋顶,也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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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
我手上全是墨。刚才磨的,磨久了,指缝里嵌了一层黑,洗不掉。他在堂屋里见客。来的是个南边来的文人,姓周,说话软塌塌的,听着费劲。我倒了两盏茶端上去,搁在桌上。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转身走了。
回到灶房,我接着磨墨。墨是旧的,边上裂了道缝,蘸水磨开,还是好的。磨着磨着,听见堂屋里头有笑声。是那个姓周的在笑。笑声尖,扎耳朵。我停了一下,接着磨。
他进来了。站在灶房门口。
“晚上留周先生吃饭。”
“嗯。”
“多炒两个菜。”
“家里有。”
“那再加一个。”
“加什么。”
“你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低下头,继续磨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吃饭的时候他坐主位,姓周的坐对面。我端菜上去。姓周的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他没什么反应。我把菜搁下,退下去。走到灶房门口,停住了。听见姓周的说,嫂夫人倒是贤惠。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吃菜。
我回灶房。灶上还炖着汤。我看着火,火苗舔着锅底。我拿抹布把手上的墨擦了擦。擦不掉。算了。
晚上客人走了。他回屋。我坐在灯下补衣裳。他坐下来,脱鞋。
“周先生什么时候走。”
“后天。”
“嗯。”
“你明天去街上买条鱼。”
“钱呢。”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我看了一眼。够了。我接着补衣裳。他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天阴,像要下雨。他还在睡。我拿了钱,挎了篮子出门。走到巷口,风来了,有点冷。我拢了拢领子。鱼铺在街角,老板认识我。挑了一条,不大。付了钱,还剩两个。我在摊上看了看,买了把葱。往回走。
到家他醒了。坐在门槛上。
“买了?”
“买了。”
“鱼呢。”
“灶上。”
他站起来,跟我进灶房。我把鱼搁在案板上,刮鳞,掏内脏。他在旁边看着。
“我来。”
“你会?”
“不会学。”
我没让。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鱼端上桌。姓周的还没走。他吃了一口。说,鲜。我坐在灶房门槛上,端着自己的碗。听着堂屋里的说话声。风从门缝灌进来。我把碗抱紧了点。
第三天早上姓周的走了。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送完客回来。站在院子里。
“走了。”
“嗯。”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我没动。他的手上有墨。大概是早上又写了。墨蹭在我衣裳上。黑的。
“你手上有墨。”
“我知道。”
我没再说话。他的手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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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盐
我攥着那俩鸡蛋往集上走。鸡蛋搁在兜里,兜是昨天刚缝的,针脚歪,鸡蛋磕在兜底上,磕了一路,怕碎。走一段掏出来看看,没碎,又搁回去。
集上人多。卖鸡蛋的摊子搁在桥头,我寻过去,前头排了两个人。我站在后头,兜里掏出鸡蛋来,搁在掌心里。鸡蛋还温着,早上鸡窝里刚捡的。卖鸡蛋的婆娘看了一眼,说,两个。我说,嗯。她说,一斤半。我说,称吧。她搁在秤上,秤砣一挪,说,一斤六两。给了我几个铜板。
我把铜板揣进怀里,往盐铺走。盐铺在集那头,路过卖布头的摊子,站了一下。布头上搁着一匹蓝的,素的,没花样。我拿手摸了摸,粗的。掌柜的说,买一尺。我说,看看。把布头搁回去,走了。
盐铺里,半斤盐,要了我大半的铜板。剩的几个,攥在手心里,想着油罐子空了。走到油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来的路上,太阳高了。我顺着来路往回走,过桥头,卖鸡蛋的婆娘还在,鸡蛋没了,换了个人在那卖菜。我过去看了一眼,青菜搁在筐里,蔫的。
到家,他在门槛上坐着。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盐包。我说,油没买。他嗯了一声。拿盐包进屋,搁在灶上。我跟进去,掏了掏兜,兜里剩的钱攥在手里,搁在灶王爷跟前。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烧火,和面。他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面下了锅。他吃了一口。
“有盐了。”
“嗯。”
“油呢。”
“没买。”
“钱呢。”
“攒着。”
他没再问。吃完了,把碗一推,出去了。我收碗,洗碗。水凉,手伸进去,指头疼。
下午他在院子里磨镰刀。磨石搁在门槛上,他蹲着,一下一下地磨。我从屋里出来,坐在门墩上。他磨完了,拿拇指刮了刮刃,搁下镰刀,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明儿把那垄地割了。”
“嗯。”
“你在家。”
“我跟你去。”
“晒。”
“不怕。”
他没再劝。站起来,把镰刀搁在门后。进屋,躺下。我也躺下。两个人背对背。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我没动。
醒了,天还亮着。他还在睡。我起来,到院子里收衣裳。衣裳晾在绳上,干了一半。收了,叠好,搁在柜子里。灶上的火还温着,我搁了把柴,焖着。
日头偏西了。他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端了碗水过去。他喝了。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天慢慢暗下来。他把手搭过来,搁在我手上。我的手粗,他的手也粗。谁也没说话。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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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我从地里回来,手上有泥,指甲缝里也是。他在门槛上坐着,抽草棍。看见我回来,没说话。我走过去,把锄头靠在门后。
进了灶房,舀水洗手。水凉。手伸进去,指头疼。我搓了两下,泥没全下来。他跟进来了,站在我身后,把他的手也伸进盆里。两只手在盆里碰了一下。他没动,我也没动。
水是凉的。他的手指头粗,指甲缝里也有泥。我们两个人的手搁在一盆水里,水浑了。他先把手收回去,拿过搭在灶边的布,擦了两下,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布上有他的味。
“盐没了。”
“嗯。”
“明儿集上。”
“去。”
“一块。”
“嗯。”
他出去了。我把水泼了。盆底一层泥。我拿手抹了抹盆沿,搁回原处。
晚上做饭。锅里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他在外面劈柴,斧子响一下,水响一下。两样声音叠在一起。面好了,我端上桌。他进来,坐下。吃了一口。
“淡。”
“盐没了。”
“知道。”
他没再说话,又吃了一口。我把碗里的蛋夹到他碗里。他没推,吃了。
天黑了。灯点上。我收碗,他站起来,把灯往桌中间挪了挪。我洗碗,他在灯下补袖口。针扎了一下手,他放嘴里吮了吮,接着补。我看见了,没说。洗完碗,我坐下来。他把补好的袖子举起来看了看,搁下针线。
“明儿去集上,把那块布卖了。”
“那块布你留着做衣裳的。”
“不做也行。”
“卖了你穿啥。”
“旧的还能穿。”
我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灯花爆了一下。我拿针挑了挑灯芯。
躺下的时候,他手搭过来。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他的呼吸落在我额头上。我伸手,摸到他的手,攥住。他的手,还是粗的。指头上有茧,蹭在我手心里。
“明儿卖了布,买盐。”
“再买点油。”
“嗯。”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手松了。呼吸也沉了。我没松手。攥着。黑的。就剩风从窗纸漏进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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