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疑铜牌被放进“假门待验”格后,外榜门前没有立刻安静。
相反,队列里更多人把自己手里的旧物抱紧了。
一枚可能是假牌的东西,就足够让所有真旧物都被怀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旧箱,有人把半截名牌塞回袖里,还有人小声问旁边:“要是我这个也被说成假的,是不是就不能问了?”
纪晚照听见了。
这才是假门最毒的地方。
它不一定要骗过青岚宗。只要它让真候问者觉得“拿旧物会被羞辱”,入口就会自己空掉。
她没有把铜牌拿进内厅,而是让林珂在外榜门外支起一张窄案。案脚一高一低,林珂用两片废木垫平。方照野把低灯放在左边,周缄放一册空白验物簿,贺九章则极不情愿地把自己的小算盘也摆上去。
“又多一道案。”贺九章说。
纪晚照道:“不多这道案,后面每一件旧物都要进内厅吵。”
窄案上方挂一张白纸,纪晚照亲手写:
先验物,不定责。
疑假留痕,不退真账。
字不华丽,墨痕很重。
南泊那位灰发妇人看了半天,问:“我的拆船清单若找来,也要在这里验?”
“先在这里验入口。”纪晚照说,“验它是不是能指向旧事,不能在这里判谁欠谁。”
妇人点点头,像终于听懂一半。她把布包重新系紧,没有走。
递假牌的人却不肯安静。他站在队列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后面的人听见:“青岚宗说不定责,最后还不是他们一句疑假就能拖住。”
这话又准。
方照野皱眉,要开口,被纪晚照用眼神压住。
纪晚照问那人:“你叫什么?”
“南泊清舱工,孙回。”
周缄提笔:“工名凭证?”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工牌影印。影印边缘被磨得很旧,名字处却清楚得过分。周缄没碰,先让他自己按在案上。低灯一扫,影印纸背后浮出一条新水印。
林珂看见水印,低声道:“这纸是今年总督府外坊出的。”
“我重印过旧牌,不行吗?”那人立刻说。
“可以。”纪晚照道,“所以不直接定假。写重印,问原件。”
她让周缄把“孙回”二字写进假门待验,而不是写进南泊旧账。又让林珂当着所有人念出来:此人所递铜牌、工牌影印疑似新制;南泊废泊台旧账候问不因其疑假而退。
念到第二遍时,队列里的躁动慢慢低了。
真正等候的人最怕被一起打回。现在他们听见“疑假不退真账”,心里才有一点底。
可这还不够。
纪晚照把灰发妇人叫到案前,问她昨夜提到的拆船清单存放处。妇人说在废泊台老管房,钥匙匠午后才能到。纪晚照便让她按下手印,留下取清单路线,又派一名青岚宗外门弟子随行见证,不碰箱、不替她找,只见证门锁和取出时间。
“为什么要派人?”妇人问。
“防止有人半路往你包里塞东西。”纪晚照说。
这句话落下,队列里好几个人同时看向那个“孙回”。
孙回脸色更难看。他想退,卫铎已经站到长廊口。卫铎没有拔刀,只把路让出半边:“要走可以,先把你递牌的时辰和来路写完。”
“我又没犯法。”
“所以只写来路。”卫铎说。
这比威胁更堵人。
纪晚照没有看他,她在验物簿第一页写下三栏:真物待接、疑物待验、假门留痕。
三栏一出,门前旧物终于有了临时站位。
旧物能进第一栏,疑物不直接毁人,假门也不能装成真账往里挤。
贺九章拨了一下算盘,脸色很臭:“按这个验法,今天至少多耗四个人。”
沈砚舟站在案边,点头:“记成本。”
“还记?”
“记。”沈砚舟说,“以后有人说外榜入口太慢,就让他看慢在哪里。慢在验物,慢在防假门,不是慢在青岚宗想拿架子。”
贺九章骂了一句,还是把“门外验物案”写进成本栏。
午前,第一批候问旧物排到案上。半截名牌、拆船槽钉、旧药箱锁扣、清舱工袖标,每一件都破得不同,也脏得不同。它们不漂亮,却让外榜门前重新有了实感。
孙回递来的铜牌被单独夹在右侧,黄蜡粉在低灯下发暗。
纪晚照看着那点暗色,知道这只是开始。
假门已经学会穿旧衣服了。
那外榜就必须先学会,在门外验衣上的泥。
到午后,验物案第一次差点被掀翻。
一个抱旧药箱锁扣的汉子听见自己的东西被写进“疑物待验”,当场红了眼,伸手就要把锁扣抢回去。卫铎刚要上前,纪晚照先按住验物簿。
“你抢回去,它就只剩你一句话。”
汉子的手停在半空。
“写在这里,至少还有一条路能继续问。”纪晚照把锁扣推到他看得见的位置,“疑物待验不是说你骗人,是说这东西还差来路。你若带走,明天别人拿同样锁扣来抢你的门,我们也分不清。”
汉子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去。他从怀里摸出一截旧绳,低声说锁扣原本系在他兄长的腰包上,绳结是他娘打的。绳子一拿出来,旁边一位老妇立刻认出了结法,说南泊清舱工家里常用这种“回头结”,怕人在湿舱里掉包。
周缄把旧绳另记旁证,锁扣仍在疑物待验,却多了一条可问线。
人群里那股要炸开的气,终于往下沉了一点。
纪晚照知道,这张门外小案真正验的不是旧物。
是每个人愿不愿意把“我说是真的”,拆成别人也能再走一遍的路。
傍晚收案时,那汉子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廊柱边,等到人少了,才低声问纪晚照:“若我明日带我娘来,她说绳结是她打的,算不算?”
“算旁证。”纪晚照说,“但还要问你兄长当年在哪条船、哪间舱、谁见过他系这只锁扣。”
汉子苦笑:“她年纪大了,话说不利索。”
“慢慢说。”纪晚照把一张缓述条递给他,“不会因为说得慢就退。”
汉子把缓述条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这一刻,他对那张门外小案的恨意才真正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