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筹》
他吃过饭就坐院子里。
天还没全黑,西边剩一点红。他把案几搬出来,搁在院当中。案上放着一堆小木棍,一根一根,长不过三寸,细得像筷子。他抽出一根,摆在案上。再抽一根,横在旁边。第三根,竖着压在两根上头。摆完了,看一眼,拨动几根,又重新摆。
这是算筹。他打小就使这个。他爷爷使,他爹也使,家里几代人给朝廷管历法,算的就是这套。到了他手里,这套东西快被用烂了。别人用它记粮账,他用它算天。
那几年他一直在算一个数。圆周长和圆直径的关系。前人给过的数,他都验过,都不对。有的粗,有的差一丝。差一丝,用到天文上,一年就差出去几百里。他不认。
他翻书,查前人留下的记载。查完了,自己从头推。推一遍,不对,推两遍,还不对。他不急,晚上接着推。有时候夜里想起来一个思路,爬起来点灯,摆算筹。摆到天亮,结果出来了,错了。他把筹一拢,推到一边。第二天接着来。这样过了好几年。
后来他推出来一个数: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和三点一四一五九二七之间。这个数,就是现在说的圆周率,比西方早了将近一千年。他自己没说什么,记下来,接着往下算更细的。
他还有一件事,是改历法。当时用的历法,节气老是差个一两天。种地的人按节气下种,结果种早了,苗冻了。他去观星,一晚上一晚上地守着,看哪颗星什么时候升,什么时候落。看久了,他发现有一样东西前人没算进去——岁差。就是天上那套坐标,不是一成不变的,它自己也在慢慢转。他把这个算了进去,编出一部新历,叫《大明历》。
历法递上去,朝里有人炸了。守旧的大臣说他“诬天背经”,说他拿那套木头棍子摆出来的东西,也配上朝?他一点没让,当庭跟人辩。他把观测的数据一条一条摆出来,对方拿不出反证。辩到最后,那人说不出话,转头就走。
可皇帝没拍板。支持他的那个皇帝没多久死了,历法搁下不提。他也没闹,也没写什么折子去骂人,转头接着算他的。造指南车。铜件要磨得分毫不差,他领着工匠一点点调。造水碓磨。造千里船。
他死的时候,《大明历》还搁在柜子里没动。过了十来年,有人把它翻出来,试着用了。一用,果然准。于是推行下去。
那时他早不在了。院子里那副案几,后来也没人坐了。算筹收在匣子里,一根不少,只是再没人拿它们去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