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兵船从大沽口驶入渤海,直逼津门。这一年,刘守义六十一岁。
战火来袭,天津卫的烟火气一夜散尽。南市的摔跤场尽数关停,戏园子时开时闭、门庭冷落。往日络绎不绝的老主顾,纷纷四散逃离、避祸求生。
梆子名角杜老板南下避难,租界富商躲入洋界自保,买办权贵连夜携家眷远赴香港。老步云鞋庄的生意,骤然断了大半。
上门的客人,再也不是定制精品布鞋的富贵人家,全是底层穷苦百姓。大多是来钉鞋掌、缝补破鞋,一双旧鞋缝缝补补,穿到彻底破损,方才舍得舍弃。
世道艰难,民生凋敝。刘守义依旧秉持本心,照常接单修补,穷苦人家没钱付账,他便分文不取、免费帮衬。
妻子关氏满心焦灼,屡屡与他争执:“铺子还要运转,伙计还要养家糊口!这般无偿接济,迟早撑不下去!”
刘守义神色沉稳,语气坚定:“当初我孤身逃荒至此,一无所有,是穆掌柜收留我、给我活路,是天津卫的百姓、街坊给我立足之机。如今世道艰难,众人受难,我若再赚穷苦人的血汗钱,这辈子的手艺、本心,就彻底歪了。”
最艰难的一个雪夜,寒风刺骨、大雪纷飞。深夜时分,鞋庄大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是街对面挑水铺的陈瘸子。他双手冻得青紫僵硬,怀里紧紧揣着一双开裂的棉鞋,神色局促、语气嗫嚅:“刘掌柜,家里孩子冻得直哭,没鞋过冬,家里米粮也见底了。能不能赊我一双鞋,日后有钱必定归还。”
刘守义连忙将人请进屋,烧水煮茶暖身,亲手细致修好棉鞋,又让伙计打包一袋棒子面,塞到陈瘸子手中,解他家燃眉之急。
陈瘸子千恩万谢,含泪离去。关氏在里屋暗自叹息,满心无奈:“咱们自家的粮食,也撑不了几日了。”
刘守义蹲在炉火边,望着跳动的火光,缓缓开口:“你忘了我逃荒那年?是穆掌柜三个铜板的炸糕,让我在这座城有了一丝暖意、一线生机。一座城的底气,从不是高楼商铺,是人与人之间的热乎气。只要这份善意还在,天津卫就永远不会倒。”
日伪统治时期,物资全面管制,皮革、布匹全部凭票供给,民间私售物资皆被严禁。
为了维持生计、不让铺子关停,刘守义摸索出老法子:收集废旧布料打袼褙,拆解破损旧鞋回收浆布。彼时老步云产出的布鞋,不再精致美观,却格外结实耐磨。
穿这些鞋的,是蹬三轮的车夫、码头扛包的苦力、沿街谋生的穷人。终日奔波行路的人,最懂一双踏实布鞋的珍贵。不少车夫常说:“老刘做的鞋,耐穿护脚,是咱们底层人脚上的亲人。”
一九四五年,日军无条件投降。消息传遍津门,南市街头鞭炮齐鸣、人声沸腾,全城百姓奔走相告、举国欢腾。
战乱平息这天,刘守义关掉铺门,独自走到三岔河口,静坐河边良久。滔滔海河流水,百年未曾停歇,见证着旗帜更迭、世事浮沉、人间聚散。
他蓦然想起多年前的算命预言,心中暗自感慨:三回劫难,第一重乱世之难,终究是熬过来了。可他从未料到,余下两重劫难,来得更缓、更沉,足以耗尽半生安稳。
内战爆发后,物价飞涨、货币贬值。法币、金圆券轮番崩盘,通货膨胀愈演愈烈。早上卖出一双鞋的收入,到了晚上,连一盒火柴都买不起,百姓生计苦不堪言。
乱世之中,金银货币皆是浮财、瞬息贬值。刘守义看得通透,变卖家中所有金银细软,尽数换成皮革、布匹,囤积备货、守住根本。
身边不少熟人劝他趁早转让铺面、兑换金条避险,他始终坚决不肯:“铺子在,家业就在,根就在。金条是身外浮财,风一吹、浪一打,便会飘走,唯有手艺与家业,落地生根、永不流失。”
一九四九年一月,平津战役打响。小年夜,天津全城被围,城南枪炮声连绵不绝,整整轰鸣三昼夜,震得全城人心惶惶。
鞋庄伙计纷纷返乡避险,四散逃命。刘守义钉死铺板,带着妻儿、孙辈一家老小,蜷缩在后堂屋内,安稳守家。
他对着三十一岁的儿子刘广田郑重叮嘱:“无论外头世道如何更迭、江山谁主,百姓永远要穿鞋、要谋生。天塌下来,先苦的是行路之人,咱们守住手艺、护住本心,就永远有活路。”
腊月十五,天津城解放。战火落幕,街头先是死寂一片,随后解放军队伍有序入城,全员露宿街头、不入民宅,严守军纪、秋毫无犯。
街坊百姓亲眼所见,纷纷感慨:从古至今,从未见过这般仁义之师。
次日清晨,刘守义清扫铺面、拆开铺板,老步云鞋庄照常开门营业。
战后百废待兴,全城百姓重建家园,人人劳作奔波,结实耐磨的手工布鞋成了刚需。鞋庄门前排队的客人,从铺面门口绵延到街对面,生意空前红火。
岁月催人老,半生操劳让刘守义双眼昏花、双手颤抖,再也无法精准纳底走线。他正式放权,当着所有伙计的面,将老步云鞋庄的家业,全权交给三十一岁的刘广田。
刘广田在南市早已小有名气,本地摔跤场的所有跤手,专用的练功靴子,尽数出自他手。
接手家业后,他微调经营品类,新增女鞋、童鞋,适配更多百姓需求。可祖上定下的规矩,半分未改:两千一百针的鞋底标准、穿坏包修、修坏退款的诚信招牌,代代坚守、从未变通。
刘家的手艺与风骨,便这般在乱世浮沉中,稳稳传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