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步云鞋庄能在南市三不管站稳脚跟,靠的从不是投机取巧,而是三样扎根天津卫的根本:过硬的手艺、实在的品性,还有天津人刻在骨子里、凡事不肯将就的讲究。
刘守义做鞋,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死规矩:给客人量脚,必须量三遍。坐着量一遍,站姿受力量一遍,缓步走两步再量一遍。
常有客人嫌麻烦、费时间,他总是笑着解释,语气诚恳实在:“您坐着、站着、走路,脚底受力全然不同。鞋楦差上分毫,穿三年就遭三年罪。我做鞋,不求一时买卖,只求客人穿得舒心、走得长远。”
南市鱼龙混杂,往来皆是三教九流。每到夜里九点多,戏园子散场,唱梆子、唱京剧的角儿,第一时间就奔老步云而来。
知名梆子名角杜老板天生脚型宽大,市面所有成品鞋楦都不合脚,整个天津卫,唯独刘守义能给他量身开楦、定制布鞋。杜老板逢人便夸:“老步云的鞋,跟长在脚上一样,台上翻跟头、跑圆场,半点不用分心。”
这句口碑,比任何报纸广告、街头吆喝都管用。久而久之,租界买办、绸缎庄掌柜太太、蹬三轮的苦力、扛大包的码头工人,远近百姓都认准了老步云的手艺,纷纷慕名上门。
刘守义记性极好,过目不忘。哪位客人脚胖脚瘦、脚背高低、是否有脚垫旧疾,他不用记账,心里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台账,次次定制贴合身形,从不出错。
铺面后院的跨院里,刘守义亲手栽了一棵香椿树。每年开春香椿抽芽,他从不私藏,尽数摘下分给左右街坊。
有熟人打趣他抠门:“堂堂鞋庄老板,竟靠分香椿拉拢人情。”
刘守义总是一笑置之:“树栽在我院里,根扎在整条街的土里。我在南市立足,靠的是街坊帮衬,这点烟火人情,本就该互相照应。”
日子渐渐安稳红火,刘守义成了家。妻子是北门外杠房掌柜的女儿关氏,土生土长的天津卫人,说话干脆利落、嘎嘣脆,过日子精明通透、利落能干。
二人成婚,遵循着老天津码头独有的规矩:酒席摆在下午。外地人不解其中缘由,老辈人一语道破真谛:码头城市,白日营生为重,买卖为先;下午办亲事、晚上听戏闲谈,才是天津人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排场与讲究。
关氏过门数年,诞下一子,刘守义为他取名广田,寓意广纳良田、安稳度日、踏实立身。刘广田生于一九一八年。
广田满月当日,刘守义抱着幼子前往天后宫,恭恭敬敬磕头祈福,求来一枚长命锁。出宫之后,他在宫南宫北街巷闲逛许久,停在泥人张小摊前,买下一个抱鲤童子泥人。他不懂风雅艺术,只盼孩子岁岁平安、年年顺遂,往后日子红红火火、岁岁有余。
民国前十余年,是天津卫最独特的岁月。华界古朴陈旧、烟火繁盛,租界高楼林立、洋风盛行,一城两景,新旧交融。劝业场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新式洋货琳琅满目;拐进幽深胡同,依旧是老天津的市井百态。
大胡同集市人声鼎沸,旧军毯、老估衣、鸟笼洋货应有尽有;茶馆里评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茶客屏息静听,连咳嗽都刻意压低声响,满是市井温情。
刘守义无不良嗜好,不赌不抽,闲暇最爱泡茶馆听书。尤爱《三国演义》,每听到关羽败走麦城,年过半百的汉子,依旧会红了眼眶、心生唏嘘。
关氏总笑他多愁善感、没几分气魄,他却认真反驳:“我不是矫情,是敬忠义风骨。替古人操心多了,自家日子里的细碎难处,便都不算难事。”
他常带着年幼的广田一同听书。孩子坐不住,他就买一根麻花哄着,耐心陪伴。
广田七岁那年,听完评书出门,懵懂发问:“爹,书里总说做人要讲义气,到底什么是义气?”
刘守义指着茶馆门前被万人踩踏的青石台阶,缓缓教导:“你看这台阶,千人踩、万人踏,从不吭声、从不坍塌,稳稳当当托住所有行路之人。做人亦是如此,能托得住旁人难处,扛得住世间风雨,便是最大的义气。”
年幼的广田似懂非懂,记在了心底。多年之后,历经世事跌宕、时代变迁,他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重量与深意。
民国二十年代,是老步云鞋庄最鼎盛的年月。刘守义收了两名徒弟,前店接单、后坊制鞋,全年能产出两千余双手工布鞋,生意蒸蒸日上。
他特意在门店门口挂起一块实木招牌,白纸黑字写着铁律:本号布鞋,穿坏可修,修而复坏,原价退钱。
同行纷纷嘲笑他愚笨死板、自断财路,可天津卫的百姓偏偏认这份实在。码头城市,最珍贵的从不是金银,而是人心与信誉。金银会沉水漂走,唯有诚信立身,亘古不变。
日子蒸蒸日上,可刘守义始终未曾遗忘三岔河口边的那句预言:命里三回劫难,躲无可躲。
他安稳半生,以为劫难遥遥无期,却不知,第一重风浪,已然悄然逼近。民国二十六年,七七事变爆发,山河动荡,乱世浩劫,骤然降临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