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话的那个集日过了没几天,罗青砚就回到寨子里去交账,在进屋的时候先撂下一句。
“把纸递过去。那边的人接过之后,当天就有人往北去了。”
说完之后他就去卸腰间挂着的秤。陆沉舟站在议事屋外面,看着他把秤挂到墙钉上,并没有让他再回来问第二次。
北方的山口最近才稍微放松了一些。话一出口就会有回声。
第一天中午的时候,阿阙从山坡上摔了下来,鞋底粘上了北方的硬土。
“出了山口之后,宽路上有人来。”他一上来就说,“十来个人,带甲持械。第一天就守在宽阔的路上。”
“什么名头。”
“追捕逃犯。”阿阙说,“口口声声要进山搜匪,要把逃匪从岚峒手里夺过来。”
“桩子在哪里?”
“站在道口处,旗杆上挂着的旗帜。”阿阙喘了口气之后说,“给养从北面送。换班的人,鞋底踩的是官道那条硬路,并非山中泥泞的小道。”
陆沉舟没有马上开口。往北边望了望。太阳当空照,出山口的地方被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什么也看不清楚。
出了山口之后有一段宽阔的大路,过了这个地方的人都知道。牲口车可以通行,两辆车交错而过也不会影响到彼此。再往前走一百来步,路就变窄了,在两边石坎上,一边高出人的头顶,另一边则低于人的脚下。再走大约半杯茶的时间,路就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北,一条向东,在两条路中间有一块大青石。最后一段是最窄的,两个人并排着走也要侧着肩膀。
陆沉舟把手中的册子合起来。
“先盯住。不要把人放进去,也不要往外驱赶。看他们换班的时候,看补给是从哪里来的,看他们到底是一段一段地往里挤,还是全部挤在一起。”
转而对阿阙说道。
“出山口加守,巡防六人轮流值班。三指带着乡勇到了道口之外。”
“啥时候动?”
“你下去的时候他就该动了。”
三指那本名册随身携带。平时有八十人,预备四十大兵,乡勇也有四十人左右,前几天刚检查过一次,刀口的缺口、矛杆的裂痕都很新。这一次能够带出去的只有十多个乡勇。寨门、旱沟、灶上的药锅都需要有人看管。
乡勇到了出山口外的坡脚之后,对面桩子那边的士兵也看到了。
三指并没有向前移动。站在乡勇头一排后面大约半步的地方,一只手放在名册上面。
对面的领队也过来了。皮甲、腰刀,走起路来的样子不是山里人的样子。
“奉命在山上搜查、追赶土匪。”那个人停了下来,在距离他两三步的地方把话说得很平实地讲了出来,“岚峒窝了逃匪,交出来,道口让开。”
三指没有说完。他侧过脸来,把话小声告诉了身边的人。
“11个。有三个是带甲的,其他的是皮褂。八把刀、两根矛。两个桩子、一面旗。”停顿之后,他又说,“在左边的坎上藏着两个,在右边的坡下蹲着一个。”
黎照夜站在三指斜后方,并没有动。最后出现的三个数字是他最先看到的。三指报完之后才把他的数补到名册的最后一行。
两方之间大约有两到三步的距离,互相顶着。
对面的人又重复了一次名字,说了一遍逃犯,又说了一遍让道。三指一句话都不接,眼睛只看两根桩子。
对面的士兵已经很不耐烦了。他把刀从刀鞘中取出之后,又翻了个身,用刀背在桩子上轻轻一碰。
当。
木桩发抖,上面的旗帜也随之摇晃。士兵又磕了一下。
乡勇这头没有人动。太阳渐渐下落,两拨人的影子也重叠在了一起。不后退。
磕了桩子的士兵之后,有一个年轻人把矛头插在地上,向前迈了半步。
也就是差一步。
他伸出手来。一只胳膊伸过来,抓起乡勇头一排的矛杆往怀里收。
矛的主人是一个庄稼汉,人一歪,脚下的位置没有动,两手紧紧抓住矛杆往回夺。两边的人都跟着一起动。乡勇向前挤,那边的士兵也向前挤。两三个步的距离一下就没有了。
三指向前迈出两步,声音便被劈开了。
“稳住!”
几十秒钟之内,路面已经变成一团混乱。竹矛、柴刀、削尖的木棍等,对面的是刀、两根矛。石坎下原来的路很窄,两边的人都挤到了一起,脚下的碎石子也被踢得乱七八糟。
乡勇的短褂上忽然有一块地方变成暗色,并且从肩部以下的地方裂开了。他胳膊上的伤口并不深,血顺着袖口流下来,滴到了地面上。
另外一边,对面一个士兵挥刀砍来,被一根竹矛挑偏了。乡勇中有一个瘸腿的老头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一刀砍在了兵的手臂上,刀刃从皮甲边缘划过,留下一道伤痕。那兵闷了一下,捂着胳膊退了下去。
三指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退!”
乡勇往后撤。两人搀扶着受伤的人后退了两步,横矛站稳。对面也向后退了半步,两根桩子仍然埋在土里,旗子也挂在上面。有一个士兵弯下腰将歪斜的桩子扶正之后,在地上踩了两脚。
两边又被隔开了。
受伤的乡勇被按在山坡下面坐下,有人撕了一块布给他包扎。
“计算。”三指翻开名册。
“这边受伤一个人,那边也受了伤。”他落笔,“桩子没有拔出来。”
道路上十分安静。风吹动着旗子,拍打着桩子,噗噗作响。
对面的领队又站到了前面。这次他没有说什么让道的话,而是把话说明白了:“岚峒窝藏逃犯,不服从命令不交出。这是第一次。下一次来的时候,人数就不够十一个了。”
三指将笔收在袖子里,然后抬眼看着他。“名字已经报过了。”
黎照夜才开口说话。他把士兵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看看他们手里拿着什么武器,再看看他们站的位置怎么样。
“抓贼的人,眼睛要向两边山坡上看。”他对三指说,声音不大,“这几个从头到尾都只盯着寨门。”
三根手指顺着他说的那样望向对面。十一个人站成一排,中间三个穿铠甲的,两边各有一根矛。从开始到现在,两根矛尖一直对着寨门,并没有碰到过石头坎。搜山的人应该看的坡他们都没有去看。
“他们看的是门。”三指说。
黎照夜没有再出声。收回目光,落到脚下的宽路上,由道口一直看到路口变窄的地方。
“回来。”三指向乡勇一指。
乡勇们排好队形,把受伤的人放在最前面,沿着原来的路往回走。出了山口之后,在出入口处留下两个,其余的人回到寨子里。
黎照夜走在最后面,走了两步之后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前面的路。
到了傍晚的时候,出山口的地方,旗帜还是鲜艳的。
寨子里,云阿璃是在下午的时候才知道山口被砍了一刀。没有到山口去,在灶台下面把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干草的味道还被夹在纸张之间,只有一点点。今天她又把邱婆的旧册子看了一遍。
旧册是邱婆年轻时跟着她那一代人攒下来的,纸张很脆,四周边缘还卷起了毛边。上面记载的内容很广泛,山中可挖掘、敷贴、熏蒸的物品都被归为一类:驱虫的一条,敷疮的一条,败火的一条,发汗的一条,安神的一条。
她查了三次草药的名称。驱虫、发汗等条目中都没有。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
不能归入。
她拿着册子走到灶口那里。邱婆坐在灶台前摘草,膝盖上放着一个簸箕。云阿璃将册子铺在她的腿上,把草的名字也告诉了她。
“这一味,你认得吗?”
邱婆看了半天之后摇摇头,“不认识。”
“这是你自己积累起来的。”云阿璃说道,“你年轻的时候,寨子里有没有外人来过?背药箱的、走江湖的。”
邱婆手中的动作也停止了。她想了想。
“曾经来过。”她说,“很久以前的事了,记不得了。有一个人背着一个箱子,在寨子里歇过脚。不知道住在哪里。”
“他走的哪条路去的?”
邱婆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无法说明。”她说,“那个人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往哪儿去了我也不清楚。”
云阿璃把那页的字对着灯。名、形、用量,还是那三样。她又拣出一小撮干样,摊在掌心,凑到灯下看。叶背那层细毛,根须的黑,还是这样。纸上那点用法,还是绕开她晓得的全部路数。
将干样再次包装好之后放在册子里,抱在怀里。
傍晚的时候,陆沉舟在议事厅里听人汇报情况。
阿阙将当天的数字报告完毕:十一个,三个带甲,两根桩子,一面旗,给养从北面来,换班走官道上硬路。三指报伤数:这边一个,那边一个。
黎照夜把出山口的道路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宽的地方、石坎、岔口、狭窄的地方。
“……桩子没有拔出来。”
陆沉舟听完之后,屋里就安静了一会儿。拿起案上的那张纸看了一下之后又放下了。
“钉子钉在门槛上,人却不进去。”他说,“他来试一试岚峒能不能走这条路。”
房里没有人的声音。
“如果要进去查匪,第一天就会翻过坎。”陆沉舟说,“他没有翻。站在道口看寨门。等岚峒出来之后就去驱赶人群。”
“撵了就是违抗命令。”阿阙说。
“不撵的话,他就一步一步地往里挪。”陆沉舟说,“挪到岚峒之后,这道口就不是自己的了。”
停顿了一下。
“今天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内,他们先伸手。落在他们头上的就是一笔;落到我们这里的就伤了一个人,退了两步。”
三指应了一声之后就把名册摊开,在上面又添了一笔。
“出山口的时候要进行防守。”陆沉舟对阿阙说,“那批人的换班时间、补给时间、行走路线、领队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给我查清楚。”
“是的。”
“寨门、东偏门、旱沟的地方都不能动。”他说,“以后不要再往里走了。但是也不能出去打。”
阿阙说:“如果明天他们又向前移动一些怎么办?”
“挪开一段就报一段。”陆沉舟说,“他没有拔桩子,我们也不拔他的。多看几天吧。”
“看啥?”
“岚峒不能看。”陆沉舟说,“站得越久,账就越多。”
屋里散了一大半。
深夜的时候,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陆沉舟进去的时候,桌子上有一张粗纸。黎照夜按照出山口的道路顺序,宽路、石坎、岔口、窄喉等依次画在纸上。
黎照夜站在案边用炭条在纸上画。从出山口的地方开始,一直往里移动。点过宽路之后又点上了石坎、岔口的大青石。再往里走,炭条就会落到狭窄的地方去了。
没有停下来。向后退了半寸,将炭条按在岔口的大青石上。
压制住,不再动了。
窄喉在前面一步之遥的地方,炭条并没有过去。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一盏灯把他的手影投影到纸面上,并且将那个地方圈了出来。
最后把炭条放在桌子上,只说了一句。
“明天让人把宽路上的那块石坎再摸一遍。”
那一点没有再向其他地方延伸。
陆沉舟坐在了案边,并没有问他压的是什么地方。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又看了一下被压得发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