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潘金莲被小翠推醒:"起来,柳三娘要见新来的。"
潘金莲爬起来,穿上昨天那身旧衣服,跟着小翠走出下人房。
穿过回廊,穿过庭院,最后来到前院的一间屋子前。
小翠在门口停下:"进去吧,柳三娘在里面。"
潘金莲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利,像刀子一样。
"新来的?"女人问。
"是。"潘金莲低下头。
"叫什么?"
"潘金莲。"
"十二岁?"
"是。"
柳三娘站起来,绕着潘金莲走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又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她的脸。
"模样是好的,"柳三娘说,"就是太瘦了,养养吧。"
她坐回去,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张府的规矩,你听着。"
"第一,早起晚睡,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天黑了才能歇着。"
"第二,走路要轻,说话要轻,做事要轻,不许发出声响。"
"第三,主子说话,不许插嘴,主子没让你抬头,不许抬头。"
"第四,不许偷东西,不许撒谎,不许偷懒。"
"第五,犯了错,自己领罚,不许哭,不许叫。"
柳三娘一条一条说着,潘金莲一条一条听着,记在心里。
"记住了吗?"柳三娘问。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柳三娘说,"从今天起,你跟着她们学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干活。"
她指了指门外:"出去吧。"
潘金莲走出屋子,小翠在外面等着她。
"柳三娘说什么了?"小翠问。
"说规矩。"潘金莲说。
小翠笑了笑:"柳三娘最严了,你小心点,别惹她。"
潘金莲点点头。
小翠领着她回到下人房,屋里还有几个姑娘,都在忙自己的事——有的在缝衣服,有的在梳头,有的在叠被子。
"金莲,你跟我学,"小翠说,"先把床铺收拾好。"
潘金莲跟着小翠学叠被子、铺草席、整理枕头。她学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如果学不好,就会被罚。
收拾完床铺,小翠又教她怎么扫地、怎么擦桌子、怎么端茶倒水。
潘金莲学了一遍,就会了。
小翠惊讶地看着她:"你学得真快。"
潘金莲没说话。
她不是学得快,她是不得不快。在张府,学不会规矩,就活不下去。
中午,婆子来送饭,每人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潘金莲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吃。粥很稀,馒头很硬,咸菜很咸,但她吃得很干净,一点都没剩。
小翠看着她,说:"你以前在家,吃得好吗?"
潘金莲摇摇头。
"那这里还算好的,"小翠说,"至少能吃饱。"
潘金莲没说话,继续吃。
吃完午饭,柳三娘来了,把她们都叫到院子里。
"排好队,"柳三娘说,"我教你们走路。"
姑娘们排成一排,柳三娘在前面走,她们在后面跟着。
"抬头,挺胸,步子小一点,轻一点。"柳三娘一边说,一边纠正她们的姿势。
潘金莲学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柳三娘走到她面前,停下,看了她一会儿:"你,叫什么?"
"潘金莲。"
"你走得不错,"柳三娘说,"继续。"
潘金莲心里松了一口气。
练了一个下午,天快黑了,柳三娘才让她们回去。
潘金莲回到下人房,累得浑身酸痛,腿像灌了铅一样。
小翠也累得不行,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明天还要练,"小翠说,"柳三娘说,要练到我们能端着茶碗走路,一滴水都不洒,才算合格。"
潘金莲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柳三娘说的规矩,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
她想起爹按手印的样子,想起娘哭的样子,想起那扇关上的门。
她告诉自己,要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夜深了,下人房里传来姑娘们均匀的呼吸声。
潘金莲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
她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张府的丫鬟了。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自由的丫鬟。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她只知道,她必须学会规矩,必须学会低头,必须学会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