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春。
清河县的雨下了三天,天是灰的,地是湿的,连人心都泡得发了霉。
潘家的小屋里,潘金莲跪在地上,看着爹把一张纸按上手印。
那张纸上写着:今有潘某,自愿将女潘氏,年十二,卖与张府为婢,得银五两,永不反悔。
按完手印,爹把纸折好,递给旁边的人牙子。人牙子数了五两银子,放在桌上。
爹拿起银子,揣进怀里,没看潘金莲一眼。
娘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眼泪浸透了。
"金莲,"人牙子说,"起来吧,跟我走。"
潘金莲没动。
人牙子上前拽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踉跄了一下,站稳,回头看了一眼。
爹站在桌边,数着那五两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哭出了声。
潘金莲被人牙子拽着,走出小屋,走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屋的门关上了。
她跟着人牙子走在街上,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走了很久,人牙子在一扇大门前停下。
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张府"两个鎏金大字。门两侧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
人牙子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婆子探出头来。
"人带来了。"人牙子说。
婆子看了潘金莲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潘金莲被人牙子推进去,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婆子领着她穿过回廊,穿过庭院,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进去,等着。"
潘金莲走进去,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
她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穿着绸缎袍子,手里端着茶碗。
"抬起头来。"男人说。
潘金莲抬起头。
男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模样还行,留下吧。"
他对婆子说:"带她去下人房,告诉柳三娘,新来的,好好教规矩。"
婆子应了一声,拽着潘金莲的胳膊,把她带了出去。
穿过回廊,穿过庭院,最后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前。
婆子推开门,里面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正坐在床上聊天。看到潘金莲进来,都停下了话头,看着她。
"新来的,"婆子说,"以后就住这儿。柳三娘是管事的,你们都得听她的。"
婆子走了,门关上。
屋里的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站起来,走到潘金莲面前,上下打量她。
"叫什么名字?"
"潘金莲。"
"我叫小翠,"姑娘说,"以后我们就是同屋了。"
潘金莲点点头。
小翠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床:"那张床是你的,收拾一下吧。"
潘金莲走到那张床前,床上只有一张草席,一条薄被,还有一股霉味。
她坐下来,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雨声。
她想起爹按手印的样子,想起娘哭的样子,想起那扇关上的门。
她不知道张府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
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雨还在下,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