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荒是被指环的震动弄醒的。
不是烫。是震——像有人拿小锤子从里面敲铜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但一下比一下重。他翻了个身,干草在身下嘎吱响,掌心的灰斑今天没怎么闹,倒是手指上那圈铜箍不安分。
天还是灰的。渊上空的灰光比昨天亮了一点,但那点光落在石头上什么也照不清。
小女孩坐在枯骨堆边上,背对着他,拿那根细骨棒在石面上划。不是乱划——她在描那些刻字。一笔一画,顺着凹槽走,骨棒刮过石面的声音吱吱的,在安静的禁地里像老鼠啃木头。
苏荒爬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
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一行两行,是整片石面都刻满了,一个挨一个,笔画弯弯曲曲,和棺壁上的一模一样。小女孩描出了几行,凹槽里的灰被刮干净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质。
"你在干什么?"
"描着玩。"她没抬头,骨棒顺着一道弯钩走,"描多了就认得了。"
"认得什么?"
"字。"骨棒顿了一下,"这些字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荒力看的。刻上去,荒力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容易散。"
苏荒伸手想摸那些刻痕。指尖还没碰到石面,指环猛地一震,震得他整根手指发麻。
他缩回手。
"它不让你碰。"小女孩说。
"为什么?"
"那些字和荒力有关。你的指环是荒力凝的,碰到同类会起反应。"她拿骨棒在石面上划了一道,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就像两把刀碰到一起,总会响。"
苏荒甩了甩发麻的手指。指环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微微泛光。不是烫,是一种温润的光泽,从内而外透出来,像铜里面点了盏灯。
光落在石面上,照着那些刻字。
有几个字在光下微微凸起,像浮雕一样从石面上浮起来。
苏荒盯着那些浮起来的字。他看不懂——笔画弯弯曲曲,不像任何他认识的字。但脑子里有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指环里传来的,一个很远的、很淡的声音,像有人隔着一层厚墙在念什么。他听不清内容,只听到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念经。
"听见了?"小女孩问。
"听见了。"
"什么?"
"念东西的声音。听不清。"
小女孩点点头。"慢慢来。第一次都这样。"
苏荒收回手。指环的光灭了,石面上的字也沉回去,恢复成普通的刻痕。他刚要说话,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从两个方向。
第九山山口一个方向,第七山方向也有。苏荒侧耳听了听——第九山那边是昨天那批人的节奏,羽化神朝的。第七山那边不一样,脚步更杂,有人骑马,马蹄铁踩在石头上叮叮响。
"两拨。"小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第七山那边是谁?"
"不知道。"她歪头听了听,"不是穿统一衣服的。像是散的。"
第九山山口先涌出人来。这次比昨天多——二十几个,赵执事走在前面,身后多了两个穿内门服饰的弟子,腰间佩剑,步子比外门稳得多,落地无声。
第七山方向也来了人。三个骑马的,后面跟着五六个步行的,背着各色行囊,穿得五花八门。为首的骑一匹黑马,马匹走到禁地范围内忽然嘶鸣一声,前蹄刨地,死活不肯再往前。
骑手骂了一句,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硬拽。马拖出十几步,四蹄钉在地上,尾巴甩得啪啪响。
苏荒在枯骨堆后面看着两拨人。
羽化神朝的人走到渊边停下了。赵执事今天换了装备——手里多了一根乌木杖,杖头嵌着一颗灰白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纹路在缓缓流动。两个内门弟子各持一面铜镜,镜面对着泉面,像在照什么。
"他们在定位。"小女孩说。
"定位什么?"
"殿门。"她指了指渊,"泉底通着殿门。用镜子照,能找到入口在哪口泉底下。"
第七山那拨人走到渊的另一侧,离羽化神朝的人隔了半圈泉。
黑马骑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腰间挎一把鬼头刀。他牵着马走到第二口红泉旁边,马匹闻到泉水味道,猛地甩头,差点把缰绳挣断。
"邪门。"骑手骂了一句,把马拴在远处的石柱上。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凑过来,低声道:"胡爷,这地方真有宝贝?"
"废话。"络腮胡压低声音,"我花了五十块下品源石打听的。这禁地底下埋着一座青铜殿,殿里有不死药。九山九泉,泉底通着殿门。"
"不死药?"瘦高个眼睛亮了。
"嘘。"络腮胡瞪了他一眼,"小点声。你看那边——"
他朝羽化神朝的人努了努嘴。
"羽化神朝的人也来了。他们要找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但都是冲着底下那座殿来的。"
苏荒在枯骨堆后面听着,心跳加快。青铜殿。底下有青铜殿。他想起疯僧说的倒悬殿——在深渊中层,青铜殿,空无一物,只有一面铜镜。
难道不止一座?
赵执事那边已经开始布置了。乌木杖插在地上,杖头珠子泛着灰光,照着第一口红泉。两个内门弟子各持一面铜镜,镜面对着泉面,镜面里的画面在微微晃动,像水面倒影。
"他们在找入口。"络腮胡远远看着,摸了摸下巴,"用镜子照泉面,能看到底下有没有通道。这法子倒巧。"
"胡爷,咱们也照?"
"没镜子。"络腮胡从包袱里掏出一根长绳,绳头绑着一块铁疙瘩,"咱们用笨办法。放绳子探深浅,摸到通道口就算找到了。"
他走到第三口红泉边,把铁疙瘩放下去。绳子一点点松,放了十几丈还没到底。
"这口也不行。"瘦高个看着没入水面的绳子,"太深了。"
"换第四口。"络腮胡收了绳子,带着人往第四口泉走。
苏荒心里一紧。第三口红泉。昨晚那个没有五官的孩子就是从那口泉里浮上来的。
络腮胡走到第三口红泉边,刚要往里放铁疙瘩——
水面动了。
不是涨落。是翻涌。比昨天赵执事抽泉水时剧烈得多,像有人在水底打滚。暗红色的水花溅出来,落在石头上滋滋冒烟。
"这口也不对劲。"瘦高个后退一步。
络腮胡盯着水面,没动。"水花带腐蚀性。这口泉的荒力比前两口浓。"
他身后一个步行的人凑过来看,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泉边石头上。手撑地的时候,指尖沾到了一点红泉溅出来的水珠。
很小一滴。
那人没在意,甩了甩手指站起来。
十息之后,他的指甲盖开始变黑。
不是灰,是黑。像墨汁从指甲根渗进去,沿着甲面一路往上爬。他低头看了一眼,皱眉:"手怎么——"
话没说完,黑线从指甲蔓延到指尖,从指尖蔓延到指节。他的手背浮起一根根黑筋,像虫子钻在皮肤下面,一鼓一鼓地往手腕方向爬。
"胡爷!"他举着手,声音变了调。
络腮胡转头一看,脸色变了。"快退!离泉远点!"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但黑线没停。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肘弯,爬过肘弯的时候,他整条胳膊像充了墨一样,从里往外黑。
他跪了下去。
不是腿软。是膝盖骨碎了——从里面碎的,皮肤没破,但膝盖的形状变了,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把骨头敲成了粉末。
"救我——"他抬头看络腮胡,张嘴的时候,牙龈是黑的。
络腮胡退了三步,手按在鬼头刀柄上,没拔。
那人倒在地上。黑线已经爬满了半边身子,从脖子往脸上走。他的眼睛先黑了——眼白变成墨色,瞳孔消失在黑色里。然后是嘴唇,鼻子,脸颊。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一口黑水从嘴里涌出来,不是血,是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水。黑水落在石头上,石头冒烟,烧出一个坑。
他不动了。
整个人变成了黑色。不是穿了黑衣服——是皮肤、肌肉、骨头,全部变成了黑色,像一尊黑陶雕像趴在地上。
瘦高个干呕了一声。
络腮胡面沉如水。他盯着那具黑色尸体看了几息,忽然抬头,目光扫向四周。
扫到枯骨堆的时候,停了一瞬。
苏荒缩回去。
"有人。"络腮胡的声音传过来,"那边骨堆后面有人。"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苏荒攥紧拳头。掌心灰斑隐隐发烫,指环也开始发热。他看向小女孩——
她坐在干草上,面无表情,甚至还在拿骨棒拨弄一根肋骨。
"别动。"她没抬头,"他看不见你。"
"什么?"
"荒力遮着你。"她指了指苏荒手上的指环,"你身上有荒力,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团模糊。除非他走到三步以内。"
脚步声停在枯骨堆边缘。
苏荒屏住呼吸。他透过骨缝能看到络腮胡的靴子——牛皮靴,靴底沾着泥,靴筒上绑着绑腿。靴子停了三息。
"没人。"络腮胡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可能是风吹的。"
靴子转了个方向,走远了。
苏荒长出一口气。
小女孩继续拨弄骨头。"说了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她翻了个白眼,"以前有人走到我面前两步,愣是没看见我。后来他自己走了。"
苏荒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荒力能遮蔽身形——但只限于有指环的人。阿囡没有指环,她靠的是别的东西。
"他们还会来更多人。"小女孩说。
"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渊。两拨人还在各自忙活,羽化神朝的人在照镜子定位,络腮胡那拨人在换第四口泉试探。
"找到入口之前,他们会把九口泉全翻一遍。"
苏荒看着那些人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没有五官的孩子。
泉底有东西。不止一个。
如果这些人真的把泉翻遍了——
那些东西会出来。
指环在手指上微微一震。
不是烫。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