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柳河村死了个人。
死的是高连生,二十三,没成家。头天夜里他去看水,人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他爹找上门,先找到井台,井台上放着一只胶鞋,人没影儿。村里人拿井绳拴了挠钩下去捞,捞了三回,人在井底下。捞上来的时候,看的人全退开了。
机井在村北,浇地用的,井口一人宽,井台是水泥的,年久了,边上酥了一块。那天夜里轮着浇地,浇到后半夜,水到他家地头了,他起来去看水口。就这一段路,不到一里地,他没走回来。
所里去的时候是上午。李广田带的我,王继成看自行车棚,吴长庚留在所里。陈怀山交代的,去了先看现场,再问人,问谁的都记全。到了村里,井台围了一圈人,让我们先看井。井水打着旋儿,刚捞完,浑的,带土腥气。
水是浑的。井台酥的那块掉了个豁口,豁口边上有一层泥,泥上有一个脚后跟的印子,浅。胶鞋另一只在井台边放着,鞋尖冲着井口。李广田蹲着看了半天,把豁口的宽窄量了,拿皮尺量的,一尺一。他让我记上,井台酥口宽一尺一,边沿有泥,泥上有后跟印。井绳还在井口搭着,湿的,绳头的结是村里人自己打的,活结,打得不讲究。
井台上一圈泥脚印。
井绳湿着。
抄口供的下午,屋里热,吊扇没有,老韩给端来一盆井水,让我把手腕子浸一浸再写。水是那个机井里打上来的,凉,浸得手上起鸡皮疙瘩。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想起来,那盆水,就是从高连生躺在里头的那眼井里提的。反正写字的手,泡着人家的井水,一页一页,把人家的话往纸上搬。
然后是问话。先问的他爹。他爹六十了,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顶旧草帽,问一句答一句,问啥答啥,不添不减。问夜里他出去干啥,说看水。问几点出去的,说后半夜,鸡叫头遍。问往常看水谁去,说他去,都他去。问井口咋没盖上,说盖板让前村借去了浇地,还没还。问着问着,李广田换了个话头,问他,连生前几天,跟人红过脸没有。
他爹想了想,红过。三天前,为浇水的先后,跟东头老四家,在井台上吵的,吵了几句,让人劝开了。他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前头那些话一样平。又说,庄稼人的事,吵完就完,两家这些年没隔夜仇。李广田让我记上。我记了:七月十二,死者因浇水先后与高老四家口角,经人劝开,无他。写无他两个字的时候,笔没停。这行字搁在笔录中间,跟别的行排在一起,平平常常,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又问了两个夜里浇地的。一个说,后半夜黑,井台上没灯,各家的水口都离得远,走着都是深一脚浅一脚。一个说,连生那晚上还跟他搭过话,说水到地头了,让他回去睡。问他搭话的时候连生听着跟平常一样不。他答一样,还笑了一下,说今年这水来得早。
下午问的老四家。老四两口子在院里,男的不吭声,蹲在墙根搓草绳,搓一把,停一停。女的说吵是吵了,为水吵的,年年浇地谁家不吵两句。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圈红的,红的不光为自家。李广田问,吵完以后,两家见过面没有。女的说见过,第二天在井台上碰见,连生还叫他四叔了,叫了。李广田让我记上。我记了。
村口有几个老人坐着,看见我们所里的人,都不言语。有一个认得我,是公平秤那个老太太的邻居,他跟我说,连生是个好孩子,谁家的活儿都搭手。说完这句,他就不说了,拿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磕一下,再磕一下。烟叶味儿飘过来,苦的。大概他知道我管记录,话点到为止。
傍晚把人问齐了,现场也看完了。回所的路上李广田说了一句,井台酥了,没灯,后半夜看水的人,一脚踩空,就是这结果,这话他说得平,不是问我的,是说他自己听的,一句里头,前半句是井台,后半句是人。回所里,他把各方的话归拢了,写处理意见,写的是,高连生夜间看水,失足落井,属意外。井台酥口为直接原因,建议村里修补井台,加盖盖板。这一页我誊了两份,一份报县里,一份存卷。
村里的抚恤是三天后办妥的。村委补助三百,各家又凑了一些,拢共五百出头,送到了他爹手里。他爹收了钱,没说啥。高老四家送去了两袋麦子,他爹收了,也没说啥。出殡那天,所里没人去,去的是村里的自家亲族。听说那天老四两口子去了,站在最外头,站了一下午。
这本卷我订的。九页,编号从一到九,两孔棉线,死结,线头压在封底内侧左角。订的时候我数了两遍页数,九页,不缺。订完我把卷送进柜子,第一层,柳河镇八九年,往里一推,跟前后那些卷挤在一起。绿柜子里头,这样的卷,一年有百十来本。
那些年机井浇着全村的地,出事就这一回。转过年开春,有一回下乡路过柳河村,我绕到村北看了一眼。新井台是灰色的,方方正正,盖板上了锁。井边上种着一畦葱,绿得扎眼。谁种的,说不上来,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井这个东西,平时没人看它一眼,出一回事,往后路过的人都要多瞅两眼,瞅完了,该干啥干啥。
那眼井后来村里修了。井台换的新水泥,盖板也配上了,钥匙由管水的人拿着。再后来那一片通了自来水,机井就闲了,闲了好些年,最后填了。填井那天的事我没见着,是听吴长庚说的。他说,填井那天,村里一个老人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看啥,不知道。老吴说,可能是想起谁了,也可能就是看个热闹。这话说完他就去张罗他的散酒了。
高连生他爹,后来赶集的时候碰见过我一回。他拉着我问,那本卷子,还在不在。我说,在,在所里搁着呢。他说,搁着就中。说完他去买他的盐了。我站在集上想,卷在,搁着就中。这四个字我当时没多想。反正卷在柜子里,一搁就是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