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县里下文件,给基层所站批了一批转正指标。
文件到所里那天,王继成第一个看的。他看完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两个指标,符合条件的,我,德明,老刘头。老刘头是门房,看大门的,也干了八年。吴长庚凑过去看了文件,念出声来,聘用满五年,表现良好,群众评议,单位推荐。他说,这条件咱仨全够啊。李广田说全够,就是指标俩,人仨。
这个事从当天下午开始,就没人明说,可谁心里都有数。转正是啥,转正是铁饭碗,是商品粮,是往后老了有退休金。临时工干一辈子,一场空。这两个指标的分量,所里七个人,五个心里掂过。
王继成倒是不藏着。他逢人便讲,论条件他头一份儿,管自行车牌照十年,账目一清二楚,县里学习去过两回,转正就该他先转。他说这话没毛病,谁也驳不动。他说完还找我,他说德明不是哥挤你,你也清楚,你才干了三年,论年头你也排不上。我说我知道,我够不上,聘用满五年,我差着两年呢。这话是真的。我干满五年,得在明年年底。王继成一听,那你就是凑数的。我说凑数也得凑,万一呢。他说没万一,指标这东西,只认年头。
可我心里还是存了一点想头。这想头不大,就是夜里算账的时候,算出来我抄的页数,在全县的所站里头要是有人统计的话,大概排得上号。页数不是年头,可页数也是干活。这个想头我没跟人说,说出来人家要笑。笑就笑吧,想头这个东西,捂在自己兜里,不硌人。
群众评议是月底搞的,全所加村里的干部代表,一共十五个人,一人一张票,无记名。
十五张票,没有我。
评议员里有村小的校长,他孙子在我手底下学过字。投票那天他在院里站着,看见我,点了个头,啥也没说。散了会他绕到我跟前,说小周,字是长在纸上的,人是在纸外头的。我谢了他。这话啥意思,我当时没咂摸透,大概两头的意思都有。校长走了以后,院里就剩我,我把废票捡起来,抹平,压在旧报纸底下。投票那天,吴长庚来得最早,他把票折了四折投进铁盒,投完还晃了晃盒子。评完了开箱,唱票的是李秀云。她念得又慢又清楚,王继成,王继成,老刘头,王继成。我这个词儿,一票都没有。老刘头得了六票,他自己投了自己一票,这个后来大家都知道,他也没避讳,他说自己那票凭啥不投。两个指标,王继成十一票,老刘头八票,就这么定了。
散会以后,陈怀山留下我单独说了几句话。他说德明这回没你,他知道我不好受。我说所长我够不上,年头不够。他说年头是死的。他顿了顿,又说,明年还有指标,明年你年头就满了,你的活,所里都有数。我说有数就行。他说有数就行,这话你自己说的,往后别说第二回。
那天晚上我值班。值班的活儿是巡街两趟,其余时候坐着,搪瓷缸子续了四回水。值班室有个煤油炉子,天冷了能点,我把炉子点着,坐了一会儿,听见外头过车,是吴长庚的新偏三轮,突突声跟旧的不一样,新的脆,旧的闷。有时候我算着算着页数,就停下来听一会儿车响。车过去,街上静下来。我接着算。算到第三遍,数都一样了,我就不算了,把本子收进抽屉,拿旧信纸压住。我把那本纸边儿的本子拿出来,把这一年的页数接着往后记。记完了从头翻,八七年三千三百页,八八年三千五百页,八九年到秋天,两千九百页。三本账摞在一起看,页数一年比一年多,年头一年比一年近。算这些有啥用呢,没有用。可我就是爱算。李秀云说过,纸不值钱,数金贵。她这话是说公家的纸,我听着听着,用到自己身上了。自己的数,也是数。
我爹知道这事,是我回家送工资那天说的。他听完,卷了一支烟,烟叶摊在纸上,卷好点上,抽了半截,才开口。他说转上转不上,你那个手艺跑不了。我说手艺不当饭。他说咋不当饭,全所就你一个人会订卷,这就叫饭碗。他那个道理歪打正着,我说不过他。临走他又说,指标这东西,跟地里的水一样,今年流到你家,明年流到他家,只要渠在,早晚有你的水。我爹没念过几年书,这话不知道他跟谁学的。大概是他自己想的。他一辈子就这点本事,把没理的事说出理来。
那个渠水的比方,我没跟别人学过。跟人学了,人家要么笑,要么问,渠在哪儿呢。渠在哪儿,说不上来。反正水在地底下走,看不见,不等于没有。
转正手续是十一月办的,王继成和老刘头一人填了八张表。填表的时候王继成管我要了两次抄写格式,他说表格上有的栏他不知道咋填。我给他念了一遍。他填完了,把笔还我,撂下一句,德明,明年是你的。我说明年再说。他这个话是真心的,我知道。真心归真心,表格归表格,他那张表上有个栏填错了,涂了一疙瘩蓝墨水,我给他换了一张新的。
那些年转正的名额,全公社一年就那么几个,轮到谁,谁请客。老刘头转正那天在食堂炒了四个菜,打了一提散酒,全所一人一盅。他端着盅的手直抖,抖了半天说了句,往后看大门,也是公家的人了。大家都碰了他。那一盅酒我喝了,辣,从嗓子一直辣到胸口。
酒是辣的。渠在,就好。
票投完了,日子接着过。
那些年评先进也好,评转正也好,都是纸上的事。纸上的事有纸上的走法,一票一票来,一年一年来。我这一票,明年再投。反正渠在,水在地底下走。
那一年的指标,就这么过去了。绿柜子第一层满出来的那天,我把头一层的卷腾到了第二层。腾的时候我数了数,第一层,八七到八八,整整齐齐两排。第二层空着的地方还多。我关上柜门的时候想,明年满了,往第三层腾,柜子一共五层,够腾很多年。柜子不急,我也不急。渠在,水早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