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里除了抄卷,还有一样活,代笔。念信,写信,写申请,写合同。
这个活没有安排,就是赶上了。街坊知道所里有个写字的,就找来。找了不好推,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李秀云说过一回,小周你这个活,公家不给你记工分。我说记啥工分,一张纸一毛钱,人家愿意给就给。她问那你收不收。我说得收,不收下回人家不好意思来了。她想了想说,也对,白帮忙的忙,帮不了几回。这话后来我越咂摸越对。人情这个东西,也得有个秤。
念信的多。那时候村里在外头当兵的、做工的、上学的,跟家里的来往全靠信。信来了,家里人不识字,就拿到所里来。念信有念信的规矩,人家家里的事,念的时候外人不沾边,我把人让到档案室外头的廊子底下,一句一句念。廊子底下风大,冬天冻手,我就把人让进屋,炉子边上坐,倒一缸子水推过去。搪瓷缸子,他们捧着,喝不喝另说,大概嫌也白嫌。有一回炭火旺,人家反倒挪远了坐,说是怕烤化了信纸上的字。信纸能烤化不能,我不知道,反正我从来没拦。念完了,人家要回信,我再一句一句写。写信用的是十六开的稿纸,一张纸写不满不算一封。我写信有个毛病,爱把话说全乎,人家说给他哥捎个话,说家里都好,我就得问,都好是都好,吃的咋样,收成咋样,老三的病咋样。问清楚了再落笔。找我写信的人后来都学乖了,来之前在家把话先想全乎了才来。
写得最多的一户,是东街的冯寡妇。她儿子在南方当兵,三年写了四十多封信。每回她来,先递给我两个煮鸡蛋,我不接,她就搁在我桌上就走。鸡蛋拿手绢包着,到我手里还是温乎的。后来我也备了一块手绢,学着包东西,包过粉笔,包过图钉,包过给孤老汉捎的药。手绢这个东西,包来包去,包的都是些不大不小的惦记。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部队上一切都好,勿念;娘的身体咋样,地里的活有人帮衬没有。她念信的时候有个习惯,听到一切都好,就点头,点一下,再点一下。四十多封信,封封都好。可是有一回,那封信的信纸上头有一小块洇了水的印子,字晕开了。我念到那儿的时候,她忽然问,这儿咋洇了。我说,许是邮路上淋了雨。她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半天,说,他是不是哭了。我说,纸上就是块水印。她说你不识人,我识人,他从小犟,受了屈不吭声。这封信她没让我回,她拿了信纸回去了。隔了一个月才来,回信是她口述的,就一句话,娘知道了,想哭就哭,哭完回来吃饭。
廊子底下风大。
长凳是我从家里扛来的。廊子底下那个位置,原先空着,念信的人没处坐,冬天蹲着冻腿。我扛来一条长凳,天好的时候,凳上晒着太阳,念信的人坐着,我站着念,念完一段,问一句,接着念不。他们说念。念就是了。
写申请的也多。宅基地的申请,盖房的申请,困难补助的申请。写这类东西有一套格式,开头怎么称呼,中间怎么摆事实,末了怎么落款,我写熟了。写熟了之后我发现,各家的事其实就那几样,穷,病,孩子多,劳力少。他们进门先在门槛外头掸掸土,土掸了,腰还是弯的。我让他们坐,他们不坐,站在我桌跟前,看着我把他们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到纸上。写完念给他们听,听到跟自家说的一样,他们就点头,点得极慢,好像那纸上的字,得一个一个认过去才算数。可是一户一个写法,一样的话搁在不同人身上,轻沉不一样。李广田看我只写事实,不写苦处,他说你这么写不行,申请补助,得让人看了动心。我说事实摆够了,不用添苦处。他没跟我犟,后来他再介绍人来,先跟人说,你就照实说,小周不会添油。
还有一类是写合同的。村里分产到户以后,谁家跟谁家合买了一头牛,得写个合同;谁家的树让邻家砍了,赔多少,写个协议。这类东西最讲究字眼,一个字含糊,往后就是官司。我写这些的时候格外慢,写完念给两边听,两边都点头了,再誊一遍,誊两份,各执一份,落款处按手印,红印泥一按一个红指头。有一年秋后,两家为半架葡萄的归属立协议,就为这半架葡萄,两家人在所里说了三个下午。最后协议写清楚:葡萄架搭在谁家墙上的,架归谁,根扎在哪家地里的,根归谁;葡萄见面的,一年一家,轮着吃。这个协议后来真管用了,两家轮着吃了好些年葡萄,没再红过脸。
代笔这个活我一直干着,干到所里有了打字机,又干了好些年。机器打出来的东西齐整,可是念信这个活机器干不了。念信得看着人,人家听到哪一句眼圈红了,哪一句该停一停,机器不知道。
算下来,那几年我代笔写的信,有个七八百封。收信的人里头,当兵的后来复员了,做工的后来回乡了,上学的后来分到了县里。冯寡妇的儿子后来提了干,把他娘接走了。走之前娘俩来所里坐了一回,她儿子给我鞠了一躬。我说鞠啥躬,信又不是我写的。他说信不是你写的,可是我娘每回听信回来,都是踏实的。这个躬我受了。受了之后我跟自己说,代笔代笔,代的是笔,落下去的,是别人的日子。日子这个东西,落在纸上就轻了,可轻归轻,总比没处落强。
代笔的事,档案里没有一格能装它。它不是公务,也没人给我记工分。有时候我把自己代笔写过的东西想了想,信,申请,协议,检讨,都有,就是没有一样是写给我自己的。也不知道该给自个儿写个啥。大概一个人一辈子,能替别人落笔,就是自己那支笔最好的去处。
字落下去,就不归我了。
手绢是块旧手绢。
冯寡妇搬走以后,她那个习惯我还记得。两个煮鸡蛋,手绢包着,搁下就走。有时候我在想,她那手绢洗了多少年,边都磨毛了,还是那块。不知道。反正鸡蛋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