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种的事,立秋前后见了分晓。
订了假种的那些地,一茬不齐的苗子出来了,稀稀拉拉,东一棵西一棵,跟秃子头上的头发似的。没订的人家地里麦茬翻过,种的晚玉米蹿了半人高。两下一比,订种的那些户,先还嘴硬,说种子是好种子,苗稀是墒情不好。到八月中,苗子蔫黄蔫黄的,长到四寸就不肯长了,抽出来的秆是空的。这回没人再嘴硬了。
损失登记那几天,来所里的人一拨接一拨,有的进门先递烟,烟递到一半又缩回去,说算了,公家不兴这个。我把登记簿推过去,让他们自己念,自己听着,我记。念的人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了。数字这个东西,从自己嘴里念出来,跟从别人嘴里听来,沉法不一样。
来所里登记损失的,头一天就有七八家。这个事县里有过批文,所里能做的是把各家的损失核实清楚,登记造册,上报。上报之后能有个啥结果,陈怀山没跟各家许愿。他跟我说,德明,你下乡核实的时候,有几条你记着,人家说多少,你听多少,别替人算;地里的苗,你亲眼去看,别听人描述;最后落笔的时候,只写看见的,别写想的。我说行。就这两个字。
我跟李广田跑了六天。头一天去的是冯家寨。支书把我们领到地头,那三十亩苗子,确实稀。支书蹲在地里,拔了一棵,攥在手里,攥了半天,嘴里念叨,这算个啥东西。他没骂人,就是攥着那棵苗不撒手。李广田问他种的时候咋处理的,他说该咋处理咋处理,底肥施了,耙了两遍,人没糊弄地。李广田点头,那就是种子的事。支书叹气,说种子钱还没付呢,这会儿倒觉得不付对了,可这一季的地,搭进去了。
各家的情况我记了六页。有订三十亩的,有订两分的。订两分的是个孤老汉,他说他就想试试,试试要是不赖,明年把所有地都换上。他那份损失最小,两分地,可他蹲在地头的时间最长。李广田等他等了半个时辰。回来的路上李广田跟我说,损失小的,未必好受。我说,我看着了。他交代我,记的时候,他那两分地,你就写两分,别写别的。我说知道。
第五天出了一点新情况。双庙有一户,报的损失是十二亩,可李广田到地头一数,订种单上写的是六亩。多出来的六亩,是从别家转手的,那家订了种没下地,转给了他,转的时候没写字据。这下登记就登记不下去了。那户人家急了,说转手是两愿的,凭啥不认。李广田说,不是不认,是纸上没你,报上去县里按纸算。那户说,那咋办。李广田说,补个字据,让转给你的那家来签个字。那家被找来了,两家蹲在地头写了个条子,我代笔,两家按了手印,红印泥按出来的,一红一红两个指头印。这一来损失就是十八亩了。纸这个东西,六亩和十八亩,就差一个手印。
核完了,总数出来了,我抄了个清样:订种一百一十七户,受灾九十户,绝收五十一户,改种三十九户,合计损失折款三千六百多元。这个数报上去,又是石沉大海。隔了些日子,县里来过一个通知,说假种子案公安部门已立案侦查,损失问题由受害农户依法向犯罪嫌疑人追偿。这个通知在所里传着看了,看完就搁下了。谁都知道,那个人找不着,追偿就是个词儿。
秋天,改种的玉米收了。收成不赖。掰玉米的那些天,冯家寨的支书又来所里坐,这回不是报案,是路过,捎了一编织袋新玉米。他说玉米是玉米,麦子是麦子,账不是这么平的,可日子总得过。这话他对我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补了一句,明年麦种,他还买老品种,贵贱不换。我问他,老品种一亩地打多少。他答,四百五。他说这个数的时候,一点也不丧气,好像四百五是他自家养的一条狗,听话,不咬人。
苗不等人。
地不哄人。
损失这个东西,落在纸上就是数,落不到纸上,就是各家地里那些空壳子。
那编织袋的玉米,老韩给磨了面,蒸了一锅玉米面馍,全所分着吃了。馍是甜的,新玉米都带点甜。蒸馍那天风箱拉得呼嗒响,炉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老韩把馍掰开,一人一块,黄狗蹲在旁边等它那份。馍分到李广田,李广田掰了一半给黄狗,老韩瞪他,狗有狗的,人有人的,你那半个是人的口粮。李广田嘿嘿一笑,照喂,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吃馍的时候吴长庚说,假种子这事儿吧,说起来那个郑广田也算有良心,没收钱。李广田说,他没收钱是他聪明,收了钱,这案子就是刑事,他跑不掉。没收钱,顶多算个坑,坑人这种事,上不了刑。
上不了刑,可有人记着。那三本订起来的订种单,粉红纸的,后来在档案柜第二层搁了很多年。有一年清库我翻见过一回,纸都黄透了。我一张张数过,一百一十七张,一张不少。数完放回去,柜门关上。这个数我当时记在了自己那个本子上。为啥记它,说不上来。大概就是觉得,三千六百块钱的损失,总得在哪儿搁着一个准数。
那个订两分地的孤老汉,后来我又见过他一回,在集上,他买了一把韭菜。他跟我说那两分地改种了葱,葱耐活,咋种都中。又说,明年他还要试试新的,就试两分,赔了也赔得起。他明年还试不试新麦种,不知道。反正庄稼人试错,就这个试法,一小撮一小撮地试,试到死。
再往后,种子站正经起来了,买种得要发票,袋子上得有检验章。庄稼人还是年年念叨郑广田,念叨的时候不当他是坏人,当他是个教训。有时候我在想,骗子的本事再大,也就骗一时;可庄稼人的记性大,一记就是几十年。这两种本事碰在一起,谁赢,大概谁也说不上来。
老韩后来还说过一句,骗子骗走的不是种子,是庄稼人一季的盼头。盼头这个东西,地能还,人还不了。这话我记住了。记住了也没用,就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