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
他把笔放下。
“把起草小组的构成,和论坛参与者的构成,做一个简单的对比。七个人,五个来自北约成员国,两个来自条约盟友。四十三国正式代表,三十一国观察员。不念结论,只摆数据。”
苏慕远默念了一遍,然后说:“最后一句是什么?”
顾谨之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他边写边念出来,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无意质疑规则的内容,我质疑的是,制定规则的人,是否愿意将规则同样应用于自己。’”
这是破防的最后一击。用对方的措辞,瓦解对方的逻辑。这才是真正的外交辞令,不带脏字,但一剑封喉。
六点整。
伦敦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泰晤士河从黑色变成深灰,再变成灰绿。远处的议会大厦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大本钟的脚手架被朝阳镀上一层浅金。
顾谨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布莱克昨晚的邮件还在未读列表里,他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需要,对威胁最好的回答,不是语言,是行动。站在他身旁的林知意问:“如果他们破防了,会怎么做?”
“看情况。如果他们讲道理,我们就有了一次对话。如果他们不讲道理,我们就有了一次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他们所谓的‘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对话而制定的。”
苏慕远收起手机,拍了拍顾谨之的肩膀。
“走吧。去告诉那些人——雾散了。”
上午九点整。威斯敏斯特酒店宴会厅,论坛第二天全体会议。
顾谨之仍然坐在观察员区第三排最右侧的位置,和昨天一样。但今天,他面前的会议手册空白处,写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不是发言稿,是预案,如果对方这样反应,就从A角度切入;如果对方那样反应,就转B角度;如果对方不给发言机会——就用沉默本身作为语言。
昨晚散落在C组角落的那些面孔,此刻散布在观察员区的各个位置,阿米娜在左前方,巴西记者在右后方,泰国女记者在中间排,南非和尼日利亚的媒体人靠过道。没有人互相看,但每一个人都知道:站起来的时间,快到了。
九点十五分,蒙巴顿爵士再次走上讲台。
“各位同仁,昨天的讨论富有成果。今天上午,我们将围绕‘反虚假信息国际合作框架’的核心条款进行更为深入的探讨。按照议程,首先请专家小组的各位成员就框架的基本原则发表意见。”
六位专家依次发言。内容与顾谨之预判的完全一致,虚假信息的定义应以“事实核查”为基础,事实核查应以“权威信源”为准,权威信源应优先采信“拥有长期公信力的主流媒体”。而“主流媒体”的名单,由谁制定——没有被提及。
七十多分钟过去了。顾谨之安静地听着,没有举手,没有打断。时间像沙子一样流逝,而他在等待沙漏翻转的那一刻。
十点三十分,蒙巴顿宣布:“接下来是提问和评论环节。按照议事规则,正式代表优先发言。”
又有三位正式代表发言,分别来自英国、加拿大和日本。内容大同小异,高度肯定框架的原则,建议在某些措辞上做微调,但总体方向完全正确。他们说完后,蒙巴顿的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哪位愿意发言?”
顾谨之举手。动作不快,但极稳。
蒙巴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带着一种礼貌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他说:“观察员区,第三排,中国代表团的顾谨之先生,请。”
工作人员将麦克风递过来。顾谨之站起身。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走到前面的发言席,就站在原地,站在观察员区第三排最右侧的过道旁。他选择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他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来融入这个格局的。他是来从这个格局的边缘,对整个中心提问。
全场目光聚焦。前排几位正式代表侧过身来看他,后排媒体席的摄像机齐齐转向他的方向。苏慕远在观察员区后排,脊背挺直,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打断。陈恪和许知微在侧门外,电脑开着,数据已备好,如果发言中需要任何事实支撑,他们将在三十秒内通过蓝牙耳机传进去。林知意在媒体席,录音笔开着。
顾谨之开口了。
“谢谢主席先生。我仔细聆听了昨天和今天上午的所有发言。首先,我想表达一个共识:虚假信息是当今全球信息生态面临的真实挑战。中国也是虚假信息的受害国。我们完全认同,国际社会需要加强合作,共同应对这一问题。这是一个基本前提,我希望这一点能够得到确认。”
他先迈进了对方的语境。像一位真正的棋手,承认眼前的棋盘,承认现有的棋子。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来“表示认同”的时候,他开始走那一步真正的棋。
“然而,在讨论规则的具体内容之前,我想提出一个程序性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凝聚到顶点。
“任何规则的合法性基础,源于规则制定者与被规范者之间的对等性。这是法治的基本原则,无论在国内法还是国际法的实践中,都得到了普遍的承认。”
他没有引用中国典籍,他引的是西方的法学公理。用对方的语言,在对方的逻辑地基上,撬对方的墙。
“基于这一原则,我查阅了本次‘反虚假信息国际合作框架’的起草小组构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议程,但事实上,那些数字早已刻在他脑子里。
“起草小组共七位专家。其中五位来自北约成员国,两位来自与美国有双边军事条约的盟友国家。七位专家的学术和专业背景令人尊敬,这一点我不质疑。”
他抬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的问题是——”
全场鸦雀无声。
“在这七位专家中,有多少位来自将被本框架所‘规范’的发展中国家?有多少位来自全球南方?有多少位,曾经以‘被定义者’的视角,审视过‘定义’本身的不对称性?”
他把问题抛出去,然后让它在空气中自由落体,等待重力将它加速到最响亮的撞击点。然后,他给出了最后一击。
“我无意质疑规则的内容,规则的内容可以在未来的讨论中充分辩论。”
他的声音平静如深水,目光却凛冽如刀。
“我质疑的是——制定规则的程序。当规则的全部起草者都来自世界的一小部分,而规则将要适用于整个世界的时候,这个程序本身,是否符合规则所声称要捍卫的——‘公平’与‘包容’?”
他合上议程手册。然后微微颔首,示意发言结束。
“谢谢。”
全场沉默。不是那种被震慑的沉默,是那种所有人都在重新计算局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