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号。星期三。
林晚星醒来时窗外是白的。
昨晚下了一夜雪。不大。但积了薄薄一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白的。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眼。楼下的梧桐道白了。烤红薯摊的铁桶上落了一层雪。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雪上。变成暖的白色。
她穿好衣服。洗漱。吃早饭。出门。七点十分。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雪后的空气是冷的。干净的冷。吸进去的时候鼻子里面凉透了。她缩着脖子。左手口袋是空的。暖手宝昨天给了他。她右手揣在口袋里。左手空着。冷风灌进去。手指很快凉了。
走到学校。后门。七点二十。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门框旁边。和每天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他右手口袋里鼓鼓的。粉色的。暖手宝。他揣在口袋里。手插在里面。看到她走过来。他把手抽出来。暖手宝在掌心里。温的。粉色的。绒面的。
他递给她。
"还你。"他说。
"你用了。"
"嗯。用了。"
"暖吗。"
"暖。"
"那你用着。"
"你手凉。"
"你怎么知道。"
"你左手没揣口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空的。手指冻得有点红。她攥了一下。松开。指尖是白的。
他没把暖手宝递过来。他拿起来。直接塞进她左手口袋里。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两个人手指碰在一起。凉的碰凉的。都没缩。
"你手也凉。"她说。
"嗯。"
"你右手口袋里揣了一早上暖手宝。手还是凉的。"
"……暖手宝小。"
"你买个大的。"
"你给我买。"
"我给你买?"
"嗯。你给我买。"
"……行。我给你买。"
他笑了。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看到了。和上次一样。和前天一样。但她今天确定。是笑。
"早。"她说。
"早。"他说。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下楼。出后门。上楼。到教室。她坐下来。翻开课本。英语。第四十九页。昨天写的字还在。第六天。第七天。她看着那些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第八天。雪停了。你站在门框旁边。暖手宝在你口袋里揣了一早上。你手还是凉的。」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试卷。她没听。她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摸着左边口袋里的暖手宝。粉色的。温的。他揣了一早上还回来的。温的。不是烫的。是温的。像被捂过的温度。像有人攥了一早上的温度。
第二节课。数学。她做题。快了。五分钟一道。和以前一样快了。手指不酸了。中指第二关节的茧还在。薄了。但握笔的时候不疼了。她甩了甩手。继续写。
第三节课。英语。听写。她错了零个。全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手跟上了。脑子跟上了。暖手宝在口袋里。温的。她摸了一下。继续写。
中午。食堂。她走到后门。他在。她走过去。两个人一起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雪后的路。白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她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风不大。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走到食堂。打饭。两个人坐在一起。面对面。她低头扒饭。他低头扒饭。没人说话。但很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班长端着盘子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坐下来了。
"你俩。"班长说。
"嗯。"林晚星说。
"雪。"班长说。
"嗯。雪。"她说。
"你手。"班长看着她的左手。
"怎么了。"
"你左手没拿筷子。"
"揣口袋里。"
"暖手宝。"
"嗯。"
"他的?"
"昨天他给我的。今天还我了。"
"他揣了一早上。"
"嗯。"
班长低头扒饭。没再问了。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俩和好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晚星没说话。她低头扒饭。筷子戳着米饭。一口一口。左手在口袋里攥着暖手宝。粉色的。温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她写作业。写到一半。笔停了。她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冻得有点红。但暖手宝捂了一上午。好多了。她攥了一下。松开。手指是暖的。
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九页。第八天。雪停了。她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暖手宝。粉色的。旁边画了一只手。递暖手宝的手。手指修长的。中指第二关节有茧。
放学。铃响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后门。他站在那里。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门框旁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空的。他看着她走过来。手悬在那里。不是递暖手宝。是手。摊开的。掌心朝上。
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的。中指第二关节有茧。掌心干净。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不到一米。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掌心。看着他中指的茧。
她伸出手。右手。课本还攥在左手里。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他握住了。
不是整个握住。是手指交缠。和上次元旦晚会排练一样。但这次是光天化日。走廊里。有人从旁边走过。有人看到了。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停了一下。有人走了。
没人说话。没人起哄。因为太安静了。
他握着她的手。手指交缠。她的手指在他手指之间。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两个人手指凉的碰凉的。都没有缩。
"走。"他说。
"嗯。"
两个人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手牵着手。手指交缠。在雪后的路上。白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太阳照在雪上。亮得晃眼。她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手牵着手。
有人从对面走过来。同班的。看到了。停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了。没说话。没笑。没起哄。因为太安静了。因为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样子太安静了。像雪停了之后的空气。干净的。冷的。但安静的。
走到梧桐道。烤红薯摊。老太太在。铁桶里炭火烧着。红薯的甜香飘过来。她看了一眼。一眼。就一眼。
他看到了。但没说话。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手指交缠。她的手指在他手指之间。暖起来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的。
走到她家楼下。和每次一样。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手还握着。手指交缠。没松开。风不大。雪停了。天晴了。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眼睛很黑。很安静。干净的安静。但底下是热的。像琴键按下去之后声音在震。
"到了。"他说。
"嗯。"
"明天。"
"明天。"
"后门。"
"门框旁边。"
"嗯。手。"
"嗯。手。"
他松开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最后松开的是拇指。拇指在她掌心蹭了一下。很小的。然后松开了。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回头。他还站在楼下。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雪地里。白的一层。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没笑。但他在看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干净的安静。
她上楼。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张开左手。暖手宝在口袋里。粉色的。温的。右手掌心是烫的。因为攥着课本。因为他的手指。因为他说了真话。因为他说"我只有你"。因为她信了。
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九页。第八天。雪停了。旁边画了暖手宝和手。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九天。雪停了。天晴了。手是暖的。你说你只有我。我信了。你说早。我说早。你说走。我走了。手牵着手。有人看到了。没人起哄。因为太安静了。」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她看着自己的手。中指第二关节。茧薄了。但掌心是烫的。因为他的手。因为雪停了。因为天晴了。
她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揣在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摊开。掌心朝上。四道指甲印消了。浅浅的。但掌心是烫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她去找他。去他教室。她进去了不在乎别人看。她站在他桌旁。她看着他的笔。看着他的课本。看着他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她会牵他的手。在走廊里。光天化日。有人看到。没人起哄。因为太安静了。
雪停了。天晴了。手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