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号。星期二。
林晚星到教室七点十八。比昨天早了两分钟。从后门进的。
他站在门框旁边。和说好的一样。她走过去。没转身。没绕路。走到他面前。停了。
"早。"她说。
"早。"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下楼。出后门。上楼。到教室。她坐下来。翻开课本。英语。第四十九页。昨天写的字还在。「我去找你了。你坐在第四排靠窗。你有两支一样的笔。你每天都翻到第三十六页。」她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第六天。不转身。我去找你了。」
很小的。铅笔。写在昨天那行下面。她看着那两行字。第六天。她数了。从冷战结束开始数。第一天他放暖手宝。第二天她说好第五天从后门走。第三天她走过去了。第四天她去找他了。今天是第五天不转身。第六天。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试卷。她没听。她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摸着左边口袋里的暖手宝。粉色的。温的。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手指在绒面上蹭了蹭。像在确认它是真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她今天摸得久了一点。因为昨天去了他教室。因为她看到了那支笔。因为她站在他桌旁说了那些话。
第二节课。数学。她做题。快了。十分钟做了两道。手指不酸了。中指第二关节的茧还在。薄了。但握笔的时候不疼了。她甩了甩手。继续写。
第三节课。英语。听写。她错了零个。全对。和昨天一样。手跟上了。脑子跟上了。暖手宝在口袋里。温的。她摸了一下。继续写。
中午。食堂。她走到后门。停了一下。他在。她走过去。两个人一起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她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风很大。一月。冷得厉害。她缩着脖子。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
走到食堂。打饭。两个人坐在一起。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一个人。或者和班长一起。今天和他一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低头扒饭。他低头扒饭。没人说话。但很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像图书馆里两个人共用一张桌子。
班长端着盘子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没坐。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她写作业。写到一半。笔停了。她想起昨天去他教室的事。她站在他桌旁。他说"你画了我"。她说"从第一天"。他说"画完了给我看"。她说"不给你看"。他说"为什么"。她说"画得不好"。他说"你上次说画得好"。她说"那是你长得好"。
她笑了。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一行一行。字迹比昨天稳了。笔画不散了。因为暖手宝在口袋里。因为他在第四排。因为昨天她去了他教室。因为她站在他桌旁说了那些话。
放学。铃响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后门。他站在那里。和每天一样。
"走。"她说。
"嗯。"
两个人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梧桐道。风很大。一月。冷得厉害。她缩着脖子。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拿着课本。
走到梧桐道中间。她停了。
"你那支笔。"她说。
"嗯。"
"你买了三支。"
"嗯。"
"给我一支。留一支。还有一支。"
"嗯。"
"你每天都用那支。"
"嗯。"
"笔帽上的划痕。"
"嗯。"
"和给我那支一样。"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开学。"
"开学就买了。"
"嗯。"
"你买的时候就知道要给我一支。"
"……"
"你从开学就打算给我一支笔。"
他没说话。他走在她旁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低着头。脚步没停。
"嗯。"他说。
很轻的。风差点盖过去了。但她听到了。
她没说话。她走在旁边。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拿着课本。英语。第四十九页。她翻开。看着那两行字。第六天。她去找你了。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走到她家楼下。和每次一样。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头发被风吹着。眼睛很黑。很安静。干净的安静。
"到了。"他说。
"嗯。"
"明天。"
"明天。"
"后门。"
"门框旁边。"
"嗯。"
他没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看着他。不到一米。风从梧桐道穿过来。呜呜的。一月的风。冷得厉害。但她不冷。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掌心是烫的。因为攥着课本。
"那个纸条。"他说。
"哪个。"
"隔壁班那个。"
"……"
"粉色纸条。"
"……嗯。"
"我没有接。"
"我知道。"
"我没有笑。"
"……我知道。"
"我只有你。"
她攥着课本的手指收紧了。纸面起了褶皱。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热起来。不是干净的安静了。是热的。像琴键按下去之后声音在震。
"你说什么。"她说。
"我没有接。我没有笑。我只有你。"
"你再说一遍。"
"我只有你。"
"前面那句。"
"我没有接。我没有笑。"
"再前面。"
"……那个纸条。隔壁班那个。我没有接。"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因为那天你问了。我没说清楚。"
"现在说清楚了？"
"嗯。"
"你说你只有我。"
"嗯。"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不到一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很淡的。和冬天冷空气混在一起。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的。白雾从嘴里冒出来。一下一下的。
她伸出手。右手。课本还攥在左手里。右手悬在两个人之间。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四道指甲印消了。浅浅的。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了一点。
他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掌心那四道浅浅的印子。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小的。指尖碰指尖。凉的。他的手指凉的。一月的风。他的手在外面没揣口袋。
她没缩。
他碰了一下。然后第二下。第三下。指尖碰指尖。一下一下的。像在试探。像在确认。像在数。
然后他握住了。
不是手指交缠。不是上次黑暗里那种。是整个握住。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的。中指第二关节有茧。弹琴的茧。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小小的。暖的。因为暖手宝。因为攥着课本。因为心跳。
他握着她的手。在梧桐道中间。在她家楼下。在一月的风里。光天化日。有人从旁边走过。有人看到了。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停了一下。有人走了。没人说话。没人起哄。因为不是在学校里面。因为只是两个人站在梧桐道中间。一个男生握着一个女生的手。
但她不在乎了。
她站在那里。他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小的。像上次黑暗里一样。但她没缩。她握着。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的手指就不抖了。
"你手凉。"她说。
"嗯。"
"你没揣口袋。"
"忘了。"
"你每次都忘了。"
"……嗯。"
她空出来的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暖手宝。粉色的。绒面的。温的。她塞进他右手口袋里。他的右手口袋。空的。冷风灌进去的。她把暖手宝塞进去。温的。粉色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给我暖手宝。"他说。
"嗯。"
"你口袋里就这一个。"
"嗯。"
"你给我了你自己呢。"
"我不冷。"
"你撒谎。"
"不冷。"
"你手是烫的。"
"因为攥着课本。"
"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
他没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掌心。暖手宝在他右手口袋里。粉色的。温的。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暖的。他的手慢慢热起来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的。
"明天。"他说。
"嗯。"
"明天你来找我。"
"去你教室？"
"嗯。去我教室。"
"我进去了不在乎别人看。"
"我知道。"
"我说了。"
"我知道。"
"我说了我不进。然后我进去了。"
"我知道。"
"我在你桌旁站了。"
"我知道。"
"我看了你的笔。"
"我知道。"
"我看了你的课本。"
"我知道。"
"我站在那里。有人看了我。我不在乎了。"
"我知道。"
"为什么你知道。"
"因为你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不在乎了。"
"……嗯。我说了。"
"你说的是真话。"
"嗯。真话。"
他握着她的手。在梧桐道中间。在她家楼下。在一月的风里。光天化日。有人从旁边走过。有人看到了。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停了一下。有人走了。没人说话。没人起哄。
她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他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四道指甲印消了。浅浅的。他握着。手指收紧了。她的手指也在收紧。两个人握着。在一月的风里。暖手宝在他口袋里。粉色的。温的。
"走吧。"她说。
"嗯。"
他松开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最后松开的是拇指。拇指在她掌心蹭了一下。很小的。然后松开了。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回头。他还站在楼下。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她。他没挥手。但他在笑。这次她确定。是笑。
她上楼。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张开左手。空的。暖手宝不在了。在她右手口袋里。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九页。第六天。不转身。我去找你了。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七天。你说了一句真话。你握了我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你说你只有我。我信了。」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她看着自己的手。中指第二关节。茧薄了。但掌心是烫的。因为他的手。因为他说了真话。因为他说"我只有你"。
暖手宝在他口袋里。粉色的。温的。明天。明天她去找他。去他教室。她进去了不在乎别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