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从两亿三千四百万条故事里挑一百条,用了十一天。
不是挑最好的。不是挑最惨的。他翻着笔记本上已经手抄过的三十七份,又打开官网后台一页一页往下拉,每天看到凌晨三四点,福伯劝他休息,他说"再看完这一屏"。
挑的标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翻完全部,规律其实很简单——
每一个被选中的人,都在某句话里提到了另一个人。
张伟提到了老婆。李芳提到了两个女儿。那个医生说"家属冲进来给我跪下了"。六岁女孩提到了隔壁床的爷爷。渐冻症病人陈默提到了"确诊以来收到的第一份不是药的东西"。八十一岁老太太提到了老伴种的月季。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另一个人。
郝建把这一百条匿名排版,去掉所有ID、手机号、地址,只留故事本身。字体用宋体五号,行距一点五,纸用稍微泛黄的那种——他让福伯找了三家印刷厂才找到合适的纸,"要摸起来像信纸,不是铜版纸那种滑的"。
封面白底黑字,没有图案:
《宇宙绝望档案·第一卷·精选集》
副标题:一百个人的故事。没有名字。
印数:一百本。
每一本编号,从001到100。
印刷厂老板打电话来确认:"郝先生,一百本?不发行?不卖?"
"不发行。不卖。全部寄给投稿者本人。"
"可这些投稿都匿名了,您怎么知道寄给谁?"
"我有原始记录。只寄给写故事的那个人。地址用我自己的,不留印刷厂信息。"
"……行吧。"
一百本书打包好那天,王大妈来书房找郝建。她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百本书,每本都套了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了火漆——福伯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火漆,按下去的时候"滋"一声,红色的蜡印上是个土豆的形状。
"你印这些干嘛?"王大妈问。
"寄出去。"
"寄给谁?"
"写故事的人。"
"他们自己写的故事,你还寄回去?"
"让他们知道,有人读了。有人选了。"
王大妈走进来,拿起一本翻了翻。她不识字,但她摸了摸纸的质感,又看了看封面上那行字。
"一百个人的故事。没有名字。"
她把书放下了。
"你抄了多少了?"
"四十一篇。"
"手不酸?"
"酸。"
"明天别抄了。"
"明天继续。"
王大妈没再劝。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
"那个精选集里……有没有我?"
郝建抬起头。
"你又没投稿。"
"我直播算不算?好几亿人看了。也算故事吧。"
"不算。你那个是表演。"
"表演怎么了?表演也有人看哭了。"
"我知道。"
"那算不算?"
郝建看着她。
"下一卷加你。"
"啥卷?"
"第二卷。"
"哦。"王大妈满意了,走了。
回信墙上线第七天,一个特殊的投稿分类开始冒头。
郝建起初没注意。后台数据按地区、年龄、性别分类,一切正常。直到福伯把一份统计报表放在他桌上。
"少爷,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有七千二百条投稿的IP地址指向同一类场所。"
"什么场所?"
福伯把平板转过来。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固定位置——监狱、看守所、少管所。
"服刑人员。"福伯说,"占比从第三天的百分之零点三,上升到现在的百分之二点七。增速异常。"
郝建放下笔。
"他们怎么投的?"
"家属探视时帮忙投的。部分监狱开放了教育电脑,允许服刑人员参与'心理健康类网络活动'。还有一部分是通过法律援助律师转投的。"
郝建翻了几条。
第一条:"我杀了人。酒驾。对方一家三口。我现在在监狱里。每天晚上都看见那辆车。土豆我听说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吃。但我写了。"
第二条:"我诈骗。骗了三百多人的养老钱。判了十一年。我妈来探视的时候跟我说'你小时候不这样的'。我知道。我小时候不这样的。后来怎么了?后来我想赚快钱。后来我赚了。后来我进来了。后来我妈走了。后来我在这面墙上看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发现——比我惨的人没有杀过人。"
第三条:"我十七岁。故意伤害。对方没死。但我把他打残了。我在少管所。管教让我写这个。我不知道写什么。我没故事。我只有一件事。那天我喝多了。他看了我一眼。我就打了。就那一眼。我现在每天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人。这双手以后还能干什么?"
第四条:"我贩毒。判了无期。我女儿今年六岁。她不知道我在哪。我老婆跟她说爸爸出国了。我在这里面种菜。监狱有个菜地。我种土豆。种得不好。但我每天浇水。我女儿喜欢吃土豆。我老婆说她每次做土豆的时候都跟女儿说'这是爸爸种的'。骗她的。但她在骗她的时候笑了。我隔着玻璃看见的。"
郝建一条一条地翻。
翻到第四十七条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那条没有正文。只有一行字:
"我做了很坏的事。我不配被听见。"
郝建看着那行字。
他拿起笔,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
"写了就是写了。寄了就是寄了。这面墙不看配不配。"
发送。
然后他继续翻。
翻到第九十三条——
"我叫赵德明。五十四岁。贪污。判了十五年。我以前是局长。现在我是405号。我在这里面学会了种菜、缝纫、做豆腐。豆腐做得最好。管教说可以评劳改积极分子。我不知道评了有什么用。我女儿不来看我。她去年结婚了。没通知我。我老婆来过一次。她说'你以前天天在外面吃,现在在这里吃大锅饭,挺好的'。她说完笑了。我没笑出来。但我觉得她笑得对。"
郝建看着"405号"这三个字。
他想起张伟说的那句话——"你就是一个也在扛着的人"。
这些人也在扛。扛着不同的东西。有些是自己作的,有些是命给的。但扛的姿势都一样。
他打了回复:
"豆腐做得好也是本事。405号。你还在做。"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福伯。"
"在。"
"回信墙加一个分类。不标注'服刑人员'。不单独分类。所有故事混在一起。"
"少爷,这可能会引起争议。普通投稿者如果知道和服刑人员混排——"
"那就让他们知道。"
"……是。"
"另外,那一百本精选集里,加一本寄到监狱里去。"
"寄到哪个监狱?"
"所有有投稿的监狱。每个寄一本。不写寄件人。"
福伯记下来,犹豫了一下。
"少爷,有一个问题。"
"说。"
"这些服刑人员的故事……您打算回吗?像回其他人一样?"
郝建沉默了一会儿。
"每一封都回。没有例外。"
"包括那句'看了,没走'?"
"包括。"
福伯没再说话。他记完,退出去了。
郝建翻开笔记本第四十二页。
他停了一会儿,翻回第一页。
第一行字:"我叫张伟,今年三十五岁——"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我杀了人。酒驾。对方一家三口。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吃土豆。但我写了。'"
他抄下了那句话。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窗外,王大妈在院子里跟土豆侍卫们打牌,笑声传进来,很远,很轻。
郝建抄完那句话,在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字:
"写了就是写了。寄了就是寄了。这面墙不看配不配。"
笔放下。
他拿起那本刚印好的《宇宙绝望档案·第一卷·精选集》001号,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故事是张伟的。匿名之后的版本:
"他三十五岁。被裁了。老婆说'那就歇一阵吧'。他吃了土豆。那天晚上没做噩梦。"
郝建合上书,放在桌上。
一百本书。一百个人。每一个都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
不管他们在哪里。
不管他们做过什么。
写了就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