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江城入秋之后的第一个晴天,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云顶别墅区的草坪和树冠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发亮。风不大,带着一点桂花将开未开的甜香,从后院飘进来,穿过半开的落地窗,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才散掉。
林寻躺在后院的藤椅上。
藤椅是苏清影买的,放在槐树底下,面朝灵草圃那块地。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一本封面卷了边的书扣在胸口,墨镜推到额头上,眼睛半闭着。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的。灵草圃里的三株灵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比三天前又宽了半寸,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那是灵气浓度上升的标志。地下阵法修复了大约百分之三之后,整栋别墅的灵气循环开始自行运转,灵草是最先感应到的。
林寻知道。
他不需要睁眼,灵识扫过地下三米,阵法的运转状态清清楚楚——比昨天快了百分之零点五,很慢,但在加速。按照这个速度,完全修复需要至少二十天。而苏清影的煞气十天就会失控。
他得想办法加快进度。
但今天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今天是周六。他给自己放了一天。
苏清影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亚麻长裙,光脚踩着一双草编平底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和一本书。她看到林寻躺在藤椅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两把椅子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苏清影把咖啡放在小茶几上,翻开书。是一本英文原版的商业传记,封面上是某个她认识的华尔街大佬的脸。她看了两页,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视线从书页上方飘出去,落在林寻胸口那本扣着封面的书上。
"你看的什么书。"她问。
"《厨房里的人类学家》。"
"……什么?"
"一个人类学家跑去学做饭,写出来的随笔。"
"你看得懂?"
"为什么看不懂。"
"我以为你只看医书。"
"我也看菜谱。"
苏清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低头继续看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灵草圃里那股极淡的草木清气。苏清影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拂在脸颊上。她抬手拨了一下,没拨开,反而缠得更紧了。
林寻从藤椅上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捏住那缕头发,轻轻拨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
苏清影整个人僵了一秒。
"……谢谢。"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不客气。"
林寻的手收回去了。他重新把墨镜拉下来遮住眼睛,双手交叠在腹部,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苏清影低头看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耳廓红了一片,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浅杏色裙子的领口旁边格外明显。
她用咖啡杯挡住半张脸,喝了一口。
烫的。
她放下来,又喝了一口。
还是烫的。
十一点零三分,楚岚回来了。
她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一件黑色运动背心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上还有汗,像是跑完步直接回来的。
"哟。"她看到后院的两人,脚步停了一下,"这么惬意。"
"你跑完了?"林寻从墨镜上方看了一眼她的额头。
"五公里。"楚岚走到藤椅旁边的栏杆上坐下来,拿起苏清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你熬的药还有吗?我食指的伤口好像有点发炎。"
"有。回去我给你换一次药。"
"谢了。"楚岚把咖啡还回去,"苏总今天不加班?"
"周六。"苏清影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我也有休息日。"
"稀奇。"楚岚跳下栏杆,活动了一下脚踝,"林寻,中午吃什么?"
"你定。"
"又是我定?"
"你昨天说想吃可乐鸡翅,前天说糖醋排骨,大前天说红烧肉。今天你定。"
"那我换个——番茄牛腩!"
苏清影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明天晚上的。"她说。
"我也可以今天吃啊。"
"我说了明天。"
"你昨天说的。"
"我说的是'明天晚上想吃番茄牛腩',又没说只有明天能吃。"
楚岚看了看苏清影,又看了看林寻,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行行,不跟你抢。"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今天吃什么?"
"冰箱里有虾。"林寻说,"椒盐虾。"
"好耶!"
楚岚跳下栏杆走了。苏清影低头继续看书,但耳廓的红还没褪干净。
下午一点,唐若薇和夏浅浅也加入了后院阵营。
唐若薇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防晒衣和白色阔腿裤,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她说是看书看的,但林寻注意到她手里拿的是那本古籍的复印件,不是医学教材。
夏浅浅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薄开衫,光着腿坐在藤椅扶手上,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林寻!"夏浅浅喊,"你上次说的那个修真小说里的功法,能不能再给我讲讲?我剧本改到第三集了,导演说台词不够专业。"
"你那剧本是都市爱情,要什么修真台词。"
"里面有个隐藏身份是修真高手的男二号!"
"那你去找个修真小说抄。"
"你讲的比小说好嘛——"
"浅浅。"唐若薇从古籍上抬起头,"别闹他了,没看人家在晒太阳吗。"
"我没闹,我是在认真请教——"
"你每次说'认真请教'的时候语气都特别假。"
"唐若薇你——"
两人开始拌嘴。苏清影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林寻躺在藤椅上,听着她们的吵闹声,阳光落在眼皮上暖烘烘的,灵草圃里的叶片在风里轻轻响。
他觉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加在一起反而变成了背景噪音,像一条河在耳边流过,你听着听着就忘了去分辨每一滴水。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了。
下午三点二十,苏清影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院角落去接。
林寻的灵识自然能覆盖整个后院,但他没有刻意去听。他只是感觉到苏清影的气息在接到电话的瞬间紧绷了一下——心跳加快,呼吸变浅,肩膀微微耸起。
三分钟。
她回来了,坐回椅子上,翻书,但这一页她翻了十分钟没动过。
"公司的事?"林寻问。
"嗯。"
"需要帮忙?"
"不用。"苏清影合上书,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一点小问题,周一处理。"
她没再说什么。但林寻注意到她把书扣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没追问。
有些事急不来。
傍晚六点,林寻在厨房做椒盐虾。
楚岚坐在餐厅椅子上看着他忙活,唐若薇在客厅翻古籍,夏浅浅趴在沙发上看手机,苏清影在二楼——她回房间换了件衣服,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刚洗过的,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她走到餐厅,在楚岚旁边坐下。
"虾好了吗?"楚岚探头看厨房。
"两分钟。"
"好香——"
苏清影的视线落在林寻的后背上。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拿锅右手拿铲,椒盐在热油里噼啪作响,虾壳变成金黄色的时候他撒了一把葱花,香味瞬间炸开。
苏清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水。"她说。
林寻头也没回,用胳膊肘指了指饮水机方向。
"自己接。"
苏清影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她接水的时候目光从厨房扫过,落在灶台旁边那个小架子上——上面摆着几样东西:盐、糖、酱油、一瓶花椒油,还有一小包她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指着那小包问。
"灵草粉末。做菜的时候放一点,提鲜。"
"灵草?"
"后院长的那种。"
苏清影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灵草圃被夕阳照成一片暖金色,三株灵草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种的。"
"搬进来之前。"
"搬进来之前?"苏清影的手指停在杯子上,"你还没住进来的时候就——"
"嗯。"
苏清影没再问。她端着水回到座位上,看着林寻把椒盐虾装盘,金黄的虾壳上撒着葱花和椒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开饭。"林寻解下围裙。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楚岚第一个下筷子,唐若薇给夏浅浅夹了一只虾,夏浅浅在拍照片发朋友圈。苏清影吃得很慢,一只一只地剥虾壳,手指上沾了椒盐,她低头舔了一下指尖。
林寻看到了。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晚上九点,别墅安静下来。
楚岚洗了澡回房间了。唐若薇在客厅看了半小时古籍也上楼了。夏浅浅最早睡,八点半就打着哈欠回房间了。
苏清影在二楼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站在林寻房间的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还没睡。
她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面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开了,关了。
林寻在房间里听到了。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块灵石,灵识扫过走廊——苏清影坐在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相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一张照片上。
是上周拍的。那天夏浅浅带了相机回来,在后院给所有人拍照。苏清影本来不想拍,被夏浅浅硬拉着站到了一起。照片里五个人站在槐树下,楚岚在左边笑得最大声,唐若薇在整理头发,夏浅浅比了个V,苏清影站在最右边,表情僵硬,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林寻站在正中间,穿着那件白色T恤,表情平淡,像被拉去拍集体照的大学生。
苏清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设为壁纸"。
屏幕暗下去,锁屏上五个人的笑脸映在黑暗里。
苏清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腕上的暗青色纹路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着光,比昨天淡了一点,比前天淡了很多。五针和汤药起了作用,煞气的蔓延速度降下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日。后天周一。她还有八天。
苏清影不知道那八天里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此刻她所在的这栋别墅、这张床、这个房间里弥漫着的、从楼下厨房飘上来的极淡的饭菜香味——这些东西让她第一次觉得,那个倒计时没有那么可怕。
楼下,林寻握着灵石,运转功法。
掌心的纹路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张网,又像一条路。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八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