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是五点二十八起来的。
比他跟苏清影说的五点半早了两分钟。他轻手轻脚出了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苏清影的主卧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她应该睡了。昨晚五针下去之后煞气被压住了大半,她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厨房里他先烧了水,然后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几味药材。不是灵草,是凡间的药材——黄芪、当归、红枣、枸杞,加上一小片灵石粉末。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熬出来的汤药不会太苦,苏清影那种从小被家里当继承人培养的人,大概率是喝不惯中药的,他得把味道压一压。
六点十五分,药熬好了。砂锅里冒着热气,深褐色的汤汁在锅里微微翻滚。林寻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又去冰箱里翻了翻——鸡蛋、西红柿、一袋吐司、半盒牛奶。他给苏清影煎了个荷包蛋,单面,蛋黄没破,边缘焦脆。吐司烤了两片,抹了一层薄薄的花生酱。
六点四十分,楼上有了动静。
先是主卧的门开了,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bathroom的水声响了一会儿,再然后是脚步声沿着楼梯下来。
苏清影出现在餐厅门口的时候,林寻正在煎第二个荷包蛋——给自己吃的。
她站在门口,头发还是低马尾但比昨天整齐了,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和深蓝色阔腿裤,脸色比昨晚好太多了。嘴唇有了血色,眼圈也不灰了,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点点青色——那是连五针都补不回来的疲惫。
她的视线先落在餐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上,然后移到旁边摆好的荷包蛋和吐司上。
"……你真熬了。"
"说了五点半。"
"你五点二十八就起了。"
苏清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起的。"
"你踩楼梯的步数。一共十四级,你平时走十二步,今天走了十四步——说明你比平时慢,腿还有点软。"林寻把第二个荷包蛋翻了个面,"药趁热喝,凉了更苦。"
苏清影走过去坐下。她端起药碗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好难闻。"
"加了红枣和枸杞,不苦。"
"骗人。"
"你喝一口试试。"
苏清影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吐出来。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用意志力把一碗药灌下去。
"慢点喝,烫。"林寻说。
苏清影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放下碗,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确实没那么苦。"
"我说了。"
"但也不好喝。"
"药又不是可乐。"
苏清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荷包蛋。蛋黄没破,她咬开的时候金色的蛋液流出来,沾在嘴角。
林寻看见了,没说。
"今天几点出门。"他问。
"八点。"
"来得及。"
"嗯。"
沉默了一会儿。苏清影吃完了荷包蛋和一片吐司,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她的视线一直没从林寻身上移开过——看他煎蛋的动作,看他翻面的手法,看他单手打鸡蛋时手腕的弧度。
"你以前给谁煎过蛋。"她突然问。
"没人。"
"那你怎么——"
"看视频学的。"
"骗人。"
"真的。"
苏清影没再追问。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还有五十分钟。
"今天……"她犹豫了一下,"今天晚上我可能还是晚。"
"知道了。"
"你不用等我。"
"没等你。"
"那你在客厅——"
"我看我的书。"
苏清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站起来,把碗和盘子端到水槽边。
"我来洗。"
"你洗不干净。"
"我洗得——"
"上次你洗的杯子杯底还有咖啡渍。"
苏清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药碗。确实,她平时洗碗都是随便冲一下就放进沥水架的,林寻后来重新洗了一遍她才知道。
"……那你洗。"她把碗放进水池。
"嗯。"
苏清影走到玄关换鞋。她弯腰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林寻站在水池前,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刷那个药碗,动作很慢很仔细。
"林寻。"
"嗯。"
"药……谢谢。"
"不客气。"
门开了,又关了。
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车道远去。
林寻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腹的青灰色已经完全褪了,但掌心有一层极淡的纹路——那是煞气传递的痕迹,像一张网,从苏清影的手腕蔓延到他的掌心,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握了握拳,纹路消失了。
上午十一点,楚岚发来一条微信。
"今天加班,晚饭不回来吃。"
林寻回了一个"好"。
下午两点,唐若薇也发了消息。
"下午有手术,晚上可能九点以后到。帮我跟夏浅浅说一声别等她吃饭。"
"知道了。"
下午四点,夏浅浅从楼上下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苏清影走了?"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
"早上七点二十走的。"
"她今天看起来好多了。"夏浅浅撕开酸奶盖,"昨天晚上我听到她回来的声音,脚步好重,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了。"
"你又给她扎针了?"
"嗯。"
"每次都是你。"夏浅浅靠在冰箱上吃酸奶,"她自己都不知道找谁看病,全靠你。"
"她不会去找别人。"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任别人。"
夏浅浅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她连我都防着三分。"
林寻没接话。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医学期刊,但一页都没翻。
夏浅浅吃完了酸奶,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林寻,你今天晚上做饭吗?"
"做。"
"做什么?"
"你定。"
"糖醋排骨!"
"昨天你说了糖醋排骨,前天是红烧肉。"
"那我换一个——可乐鸡翅!"
"行。"
夏浅浅满意地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刷。林寻重新低头看期刊,但视线还是时不时往楼梯方向飘——苏清影的房间门还关着,和早上出门时一样。
他想起早上她喝药时的表情。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往下灌,像小时候被逼着喝苦药的小孩。想起她咬开荷包蛋时蛋黄流出来的样子。想起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林寻翻了一页期刊。
晚上八点五十三分,苏清影回来了。
比昨天早了两个多小时。
林寻在厨房里腌鸡翅,听到车库门响的时候手上动作没停。他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从玄关进来,比昨晚稳了,比昨晚快了,没有了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
"回来了。"他在厨房喊了一声。
"嗯。"
苏清影走进厨房。她今天的气色比早上更好了,眼底的青色淡了,嘴唇红润,走路的重心也回到了中间。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寻把鸡翅一个个翻面,酱油和可乐混合的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今天这么早。"林寻没回头。
"会议提前结束了。"
"谈得怎么样。"
"还行。"苏清影走到料理台旁边,从水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股价稳住了,今天只跌了零点三个点。财务总监说有人在低位接盘,应该是有资金在护盘。"
"你的资金?"
"不是。"苏清影咬了一口苹果,"不知道是谁。但确实在护。"
林寻的筷子顿了一下。
"也许是你的运气好。"
"我运气从来不好。"
"现在有我了。"
苏清影咬着苹果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林寻的背影,他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的青筋在灯光下微微凸起。锅里可乐鸡翅的酱汁正在收浓,甜腻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厨房。
"……可乐鸡翅要收汁多久。"她问。
"再两分钟。"
"哦。"
苏清影没走。她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吃着那个苹果,看着林寻做饭。厨房里只有锅铲和锅底碰撞的声音,还有可乐沸腾时细小的气泡声。
"水。"她突然说。
"什么?"
"给我倒杯水。"
林寻空出一只手,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苏清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苹果放在旁边。
"灯。"她又说。
"什么灯。"
"客厅那盏落地灯,昨天晚上我回来太暗了,玄关看不清钥匙孔。"
林寻关了火,把鸡翅盛出来,用胳膊肘指了指客厅方向。
"自己去开。"
"我手上都是苹果汁。"
林寻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上确实沾着苹果汁,黏糊糊的。他叹了口气,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把落地灯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铺满了玄关和客厅的地面。
"好了?"
"嗯。"
苏清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寻走回来继续收拾灶台。她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
"明天晚上我想吃番茄牛腩。"
"你定。"
"不是你让我定的吗。"
"那就番茄牛腩。"
"要炖烂一点。"
"知道了。"
苏清影端着杯子走出了厨房。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上了楼,然后是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了。
林寻站在灶台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干干净净,没有青灰色,没有纹路。
但掌心有一层极淡的温度——不是煞气传递留下的寒意,是某种更暖的、更柔软的东西,像一颗种子落在掌心,正在慢慢发芽。
他握了握拳,然后松开。
窗外,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