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是腊月二十一。
选日子的是村里王老汉。他翻了皇历,说二十一宜安葬,冲兔不冲马。马骥没意见。他这几天没怎么说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买棺材、扯白布、请道士、蒸供馍。手在动,魂不在。
棺材是松木的。马骥挑了最厚的一口。掌柜的说"老人家高寿,用杉木的好,杉木轻,抬着不累"。马骥说"用松木"。松木沉。马老爹一辈子没坐过船,死了不能让他飘着。
白布扯了三丈。够做孝服。福海和龙宫的裁小一号。龙宫的裤脚他特意让裁缝做长两寸——盖住小腿。孩子没问为什么。
道士是镇上白云观的。姓陈,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他来那天背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引魂幡、往生咒、三炷香。马骥在院门口接的。道士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口井,"道士说,"不太平。"
"是口老井。"
道士没再问。他进屋看了看马老爹的遗体,点了点头,开始布置。
出殡那天,天阴着。没下雪,但风冷。村里的男丁来了十几个,帮忙抬棺的八个,打幡的两个,其余的跟在后面。女眷在后面哭。龙宫没哭。孩子穿着白布孝服,裤脚长,盖住了脚踝。她站在马骥旁边,一只手攥着马老爹的一只旧鞋。
福海穿了孝服,没戴孝帽。他说"不戴"。马骥没逼他。
起棺的时候,马骥跪在前面。八个壮汉把棺材从堂屋里抬出来,经过院子,往大门走。经过井的时候,杠子一沉。
不是人脚下一滑。是棺材本身重了一下。抬棺的老李头后来跟人说"像是有人在底下拽了一把"。
马骥跪在井边没动。他低着头,白布孝帽的带子垂在脸侧。他听见了——
一声叹息。
不是风。不是水。不是木头吱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极长。极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浮了很久才到水面。
全村人都停了。
抬棺的八个壮汉站在井边,棺材搁在肩膀上,没人敢动。跟在后面的女眷不哭了。道士在队伍末尾,合了十。
叹息声持续了七息。
一、二、三、四、五、六、七。
然后停了。
马骥的膝盖在井沿的石板上磕着。他没抬头。但他数了。七息。和鳞跳的节奏一样。
道士走过来,在棺材前面站定。他合着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他转身对抬棺的人说"走吧"。
棺材重新抬起。队伍出了门,往坟地走。
马骥走在最前面。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声叹息不是龙女"送"公公。是鳞在替她跳最后七下。
阿沅在门那边。她感觉到了。她知道马老爹走了。她用最后几片鳞跳了七下,替自己叹了一口气。
坟地在村西头。马家的祖坟。马老爹的棺材放下去的时候,黄土落在松木上,闷闷的一声。马骥跪在坟前烧纸。白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火里,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化成灰。
龙宫站在他旁边。孩子手里还攥着那只旧鞋。她看着火,没说话。
福海跪在另一边。孩子没烧纸。他拿了一片小鳞,放在坟前的土上。
"爷爷,"福海说,"你别怕。底下有水。水不深。"
马骥的手指在黄土上掐了一下。
烧完纸,道士念了往生咒。念完,他走到马骥面前。
"马公子。"
"嗯。"
"那口井——"道士压低了声音,"你家的?"
"祖上传下来的。"
道士点了点头。他看着坟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声叹息,不是龙女送你爹。"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
"鳞。"
道士看了他一眼。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比我清楚。"道士把包袱背上。"我该走了。"
"多谢。"
道士走了两步,回头。
"那口井里的水,别让孩子碰。"
"我知道。"
道士走了。
回到家里,院子空了。出殡前院子里挤满了人,现在就剩马骥和两个孩子。井还在老地方蹲着。井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鳞。
不是福海的。不是龙宫的。是一片新的。银白色的,比阿沅的鳞小,比福海的鳞大。搁在井沿正中间,像是有人从井底抛上来的。
马骥走过去。他没捡。他蹲下来看。
鳞是温的。
他想起马老爹临终前最后看的那一眼。老人家看见了。他感觉到了井底有人。那声叹息,爹在底下听见了。
马骥站起来。他走到堂屋,翻开笔记。翻开到昨天那页——"腊月十八。爹走了。最后三个字:不该去。"
他在下面写:
"腊月二十一。出殡。过井时棺沉。井中叹息七息。与鳞跳同频。非送,是应。阿沅以最后之鳞跳七下,代己一叹。道士知而不言。井沿遗鳞一片,温。爹到死站在岸上,但那声叹息,他听见了。"
他写完,笔搁下。
窗外,福海在井边蹲着。孩子看着那片鳞,没碰。
"哥哥,"龙宫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那片鳞是娘的吗?"
福海摇头。"不是。是新的。"
"新的?"
"井里长出来的。"
龙宫光着脚走过去。她站在井沿边上,低头看那片鳞。
"它为什么是温的?"
"因为底下有人。"
龙宫蹲下来。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鳞。鳞在她手指底下微微亮了一下。
孩子缩回手。
"它在跳。"
福海点头。
马骥站在窗前看着两个孩子。腊月二十一的黄昏,天阴着,风从井底往上翻,带着一丝腥气。那片鳞在井沿上,银白色的,微微发着光,一跳一跳的。
七息一下。
和心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