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爹是腊月十八走的。
不是突然走的。是慢慢走的。像一盏油灯,灯芯一点一点短下去,你知道它要灭,但每次看它还亮着,你就觉得还能撑。直到有一天你再看,灭了。
马骥发现爹不对是在腊月初。那时候马老爹还能下床,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步。但马骥注意到一件事——爹走到井边的时候会停一下。不是歇脚。是看。
看井。
不是看水,不是看竹竿,是看那口井本身。眼睛里有一种马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像看见了什么熟人。
"爹,你看什么呢?"
马老爹收回目光。"没看什么。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后来马骥才明白——爹看见的不是天,是井里那扇门。不是看见了门的样子,是感觉到了。老人家活了七十多年,有些东西不用眼睛看,骨头知道。
腊月初十以后,马老爹下不了床了。
不是瘫。是懒。不是身体懒,是魂懒。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抽,抽走了他站起来的力气。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房梁。有时候看一天。
马骥去请了大夫。大夫把脉,说"脉象还行,就是老了"。开了个方子,补气养血。药吃了三天,没用。
又请了个郎中。郎中看了舌头,看了眼睛,说"这不是病"。马骥问"那是什么"。郎中摇头,没说。
马骥知道那是什么。
腊月十五那天,龙宫腿跛的第二天,马老爹忽然开口说话了。
"骥儿。"
马骥正在灶房烧水。听见声音,放下柴,走过去。
马老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他。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回光返照的那种亮。
"爹。"
"过来。"
马骥坐到床沿上。马老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干枯的,青筋凸起,像老树根。他抓住马骥的手。
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福海……还像人吗?"
马骥没说话。
"龙宫……还像人吗?"
马骥还是没说话。
马老爹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马骥,眼睛里的光在晃。
"你后悔吗?"
马骥低头看着爹的手。干枯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指甲盖发黄,指节变形。这是一双种了一辈子地的手。粗糙、坚硬、满是裂纹。但此刻这双手在抖。
"不后悔。"
马老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睛里的光淡了。
"你不该去。"
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马骥的手僵了一下。
"不该去罗刹国。不该去海市。不该……不该碰那些东西。"
马老爹的手慢慢松了。不是一下子松的,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在放一样东西,放得很慢,怕碎。
"你去了,带回来一个不是人的媳妇。生了俩不是人的孩子。现在那口井天天在响,你娘的坟头草都不敢长——"
马老爹的声音断了。他喘了两口气。
"我七十多了。活够了。但你才三十几。福海才七岁。龙宫才五岁。"
他看着马骥。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下。最后一下。
"你不该去。"
马骥坐在床沿上。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不该去"——这三个字他听了无数遍。从他回来那天起,村里人背后都这么说。但他第一次从爹嘴里听见。
不是骂。不是怨。是疼。
爹不是怪他。爹是怕。怕他走了回不来,怕孩子们长不大,怕马家绝后。
马老爹的手彻底松了。垂在床沿上。马骥接住,放在被子上。手是温的。还有温度。
但马老爹的眼睛闭上了。胸口不再起伏。
马骥坐在床沿上。他没哭。他拿起床头那碗没喝完的药——黑的,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福海蹲在井边,龙宫坐在台阶上。两个孩子都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马骥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
福海抬头看他。
"爹?"
"爷爷走了。"
福海没动。他看着马骥,眼睛里的竖线清清楚楚。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井。
龙宫从台阶上站起来。她走到马骥面前,仰头看他。
"爷爷去哪儿了?"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比娘还远吗?"
马骥没答。他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
"去换鞋。"
龙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右脚的鞋跟又磨薄了一层。她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马骥站在院子里。腊月的风吹过来,他没觉得冷。他看着那口井。井水很平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井边,蹲下来。竹竿上的水痕——第十九道。今天没降。或者降了,但没到能看出来的程度。
他把手放在井沿上。石头是凉的。但井沿上那十九圈水痕是温的。每一圈都是温的。
马老爹最后看了一眼井。马骥现在知道了——爹感觉到了。老人家感觉到了井底下有什么。感觉到了那扇门。感觉到了门后面的人。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但不说。
马骥站起来。他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看着马老爹的脸。老人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安详——是那种放下了什么的平静。像走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攥着。
马骥伸手把马老爹的眼睛合上。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天黑了。福海和龙宫在堂屋里坐着,没说话。马骥听见龙宫翻了一下书——不是书,是那本化开字的《千字文》。孩子没在看字,在摸书页上那些黑团。
马骥点了一盏灯。他翻开笔记,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
"阿沅。蜃精与龙族混血。鳞尽则散。三百六十片,已落——"
后面的数字他一直没填。因为他不知道。
现在他拿起笔,在第一页下面写了一行:
"腊月十八。爹走了。最后三个字:不该去。他看见了。他不说。他到死都站在岸上。"
他合上书。
窗外,井水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叹息。不是心跳。
是像有人在井底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