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是腊月十五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早上他起来,开门,看见龙宫蹲在井沿边上。孩子背对着他,光着脚,一只手撑在井沿上,另一只手往井里探。不是打水——是在够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脚步声惊了龙宫,孩子猛地缩回手,站起来。动作里有一个极细微的卡顿——右脚先没动,左脚拖了半寸,然后右脚才跟上。
马骥没说话。他站在井边,低头看了看龙宫的脚。
鞋穿了。今天穿了。但左脚的鞋跟磨得比右脚薄了一层。
"你在够什么?"
龙宫把手缩进袖子里。"没够什么。看井。"
"看见什么了?"
"水。"
马骥没再问。他转身去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刚点着,他透过窗户往外看——龙宫从井边走回院子,走了七步。第七步右脚拖了一下。不是跛得很明显。是那种刚冒头的跛,像脚底下踩了一粒小石子,你不确定是石子还是脚出了问题。
马骥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他盯着火焰想了一会儿。
早饭的时候他注意看。龙宫坐下来,裙摆垂到脚背,什么都看不见。孩子吃饭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没变。但马骥注意到她坐的姿势——右腿微微蜷着,左脚撑地。像在保护右脚。
"今天别去井边了。"他说。
龙宫抬头看他。"为什么?"
"风大。井沿滑。"
龙宫没争。低头扒饭。
下午马骥去镇上买盐。回来时天快黑了,他扛着盐袋从村口走,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有动静——龙宫在院子里跑。不是跑着玩。是追什么东西。她追了两步,右脚一软,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马骥站在院墙外面没进去。他看着女儿扶着门框站稳,然后慢慢松开手,一步一步走回屋。每一步右脚都轻——不是不敢踩,是踩下去没有回弹。像脚底下的骨头变成了棉花。
他进了院门。龙宫已经坐在床上了。听见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句"爹你回来了"。
马骥把盐袋放下。他走到龙宫面前,蹲下来。
"把裤腿卷起来。"
龙宫缩了一下。"不冷。"
"卷起来。"
孩子不动。马骥伸手去卷她的裤腿。龙宫用手挡了一下——挡得很轻,不像抗拒,像怕疼。
马骥还是卷上去了。
右脚踝。青色的纹路。比上次他看见的时候密了一倍。以前是一根线,现在是一簇。像藤蔓从脚踝往上爬,爬到了小腿肚。纹路的颜色也变了——以前是淡青,现在深了,带一点蓝。像淤青,但不肿。
马骥的手指碰了一下。龙宫的腿抖了一下。
不是疼。是凉。皮肤比别处凉。
"疼吗?"
龙宫摇头。
"真的不疼?"
"不疼。"
马骥盯着那片青纹。他想起第十七章里龙宫自己说的——"娘说不疼就是快好了"。他当时没多想。现在他重新想这句话。
不疼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神经已经麻了。鳞纹从皮肤走向了深处。皮肤不疼了,是因为皮肤已经不是"皮肤"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龙宫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不知道。就……走路的时候。"
"多久了?"
"几天。"
"几天?"
"四五天。"
马骥数了一下。腊月十一。那天龙宫还跑着去接他回来。腊月十二开始跛的。和又鸟打水、井水下降是同一天。
不是巧合。
"你每天去井边,腿会怎样?"
龙宫想了想。"凉。然后不凉了。"
"不凉了是好了还是麻了?"
龙宫没答。她把裤腿放下来,用手掌按了按。
马骥站起来。他走到堂屋,翻开笔记,翻到第十七章的记录。上面写着:"龙宫脚踝有青纹,如藤蔓。她说不疼。"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腊月十五。纹至小腿肚。色转深蓝。右脚跛。不疼。不疼非愈,是麻。"
他合上书。走到院子里。天黑了。井在夜色里蹲着,月光打在井沿上,那十九圈水痕泛着淡蓝。
马骥蹲在井边。他把手伸进井里。水不冷。温的。和阿沅信纸上的温度一样。
他捞了一捧水,泼在井沿上。水顺着石缝流下去,带着一丝蓝光。
夜里马骥没睡。他坐在堂屋里,灯芯拨得很小。他听见龙宫房里有动静——不是翻身,是布条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像在拆什么。
他推开门。月光从窗格里进来,照在龙宫床上。孩子睡着了。但床脚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布条。棉布。缠了三圈,散开了。布条上有一道一道的蓝色,从中间往外洇。
马骥拿起来看。布条是湿的。不是汗。是渗出来的。蓝色从布纤维里往外渗,像墨从宣纸上化开。他拿手指搓了一下——不是染料。是鳞粉。从龙宫皮肤里渗出来的鳞粉。
他把布条放回床脚。龙宫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右脚露在被子外面。脚踝上的青纹在月光下泛着淡蓝。比白天深。
马骥退出来。他坐在堂屋,拿起笔,在笔记上写:
"夜。龙宫以布缠腿。布上渗蓝。鳞粉从皮出。非病,非伤。是化。"
他停了笔。看着这两个字——"是化"。
他不知道龙宫在变成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是往好的方向变。
第二天早上,龙宫起来,鞋穿了。走路的时候右脚还是拖了一下。但比昨天轻了。马骥看着,没说。
福海从河里回来,嘴唇不紫了。他走到龙宫面前,蹲下来,看了她一眼。
"腿?"
龙宫摇头。
福海没再问。他走到井边,蹲下来,把那片小鳞贴在井沿上。贴了一会儿,收起来。
"今天没有。"他说。
"没有什么?"
"娘的声音。今天没有。"
马骥看着井。水面平静。蓝光比昨天暗了一点。
"龙宫,"马骥说,"今天别去井边了。"
龙宫看着他。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然后她点了点头。
但她没听。
马骥下午出去劈柴,回来时看见龙宫又蹲在井边。孩子把裤腿卷起来,脚踝浸在井沿上的积水里。青纹碰到水,颜色深了一瞬,然后又淡回去。
马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没过去。他知道自己过去也没用。孩子不是不懂,是忍不住。
他回到堂屋,翻开笔记,写:
腊月十六。龙宫腿纹浸井水后色深一瞬。福海说今日井中无声。井在收。龙宫在化。二者同速。"
他写完,把笔搁下。
窗外,龙宫从井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屋。右脚拖了一下。比昨天重了一点。
马骥的手指在桌面上掐了一下。
他拿起那坛"颠倒"酒。蓝瓷封口,他写的那行字还在。他没打开。但他在坛子旁边放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两个字——
"等。"
和阿沅泪痕里那个字一样。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理由。等自己准备好。
但他知道——龙宫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