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碰撞的声音在宽阔的石阶上回响着,一连串地传到了骨头里面。
萧令仪光脚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寒气顺着脚心一直上升到脊背。每走一步都会让趾关节因为寒冷和疼痛而蜷缩起来,原本白白的脚底已经沾满了黑泥和暗红血迹,那是被禁军拖行时留下的伤痕,加上雪水混合在一起之后变得又粘又冷。
押送她的狱卒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支昏暗的灯笼,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条粗短的玄铁锁链。链子的另一端系在她的手腕上,沉重到几乎不能抬起来。
赶快走。狱卒啐了一口唾沫,在空中甩出鞭梢,发出清脆的声音,“你以为自己是长公主,到了这里还想着摆架子?”只看实力不分高低。”
萧令仪没有说话。
她低头的时候,乱蓬蓬的头发垂到了脸上,把大部分的脸都遮住了。透过缝隙里冷冷地盯着黑洞洞的洞口。虽然双手被铐着,双脚也被冻得失去知觉,但是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傲气丝毫没有减少。
狱卒恼怒于她的沉默,于是突然用力一扯锁链。
她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到了台阶边沿,疼痛难忍,但是眉头没有皱起来,很快稳住身形继续向前走。
天牢的大门是厚重的黑铁做的,并且已经有很多锈迹和血迹了。门打开之后,有一股霉味、腐臭味、血腥味迎面扑来,使人感到恶心。
狱卒用力一顶,把门顶开了“进去”
萧令仪跌进牢房之后,后面的铁门便响着关闭的声音。
最后一缕光线也被消灭了。
一霎时全都被黑夜笼罩了起来。只有狱卒手中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亮,将不足十平方米的石室也照得亮堂起来。墙壁非常潮湿且温度很低,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草和凝固的血迹。远处传来的是囚犯被压抑住的呻吟声以及铁链拖动时发出的声响,在寂静之中显得十分清楚。
狱卒没有马上离开,就站在门口利用灯光来打量这个以前的北梁长公主。
他上下打量着她破损的宫装,再看看她磨破的双脚,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这就是风头无两的长公主嘛?哼了一下,使劲儿的拽了一下锁链,发出声响来,“怎么样?”刚刚在宫门外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为什么要叫你父皇来救你呢
萧令仪慢慢的抬起头来。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变成青紫色。但是那双眼却很明亮。
不理狱卒,只是看着四周。
目光掠过阴暗的角落、粗糙的石墙之后,最后落在自己受伤的手上。指甲断掉、手指红肿,这是身体受到伤害留下的痕迹,也是她还有知觉的证明。
父皇冷酷的眼神、萧景琰虚伪的笑容、敌国退婚时的羞辱、母妃惨死时的绝望都一一浮现在了脑海中。
看这些影像不会让人感到疼痛。
成为燃料。
一团烈火在她的胸口燃烧。
她要活下去。
将皇宫里的秘密全部公诸于众。
让那些把她当成棋子、侵犯她尊严的人受到血淋淋的惩罚。
萧令仪挨着冰冷的石头坐下,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慢慢地恢复到正常水平。
此时的她好比一只受伤之后躲在一旁的孤狼,所有的感情都被压到一起,在里面的就是很深的寒霜和怨恨。
狱卒见她不说话之后觉得十分无趣,但又忍不住再说几句挑衅的话。
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很凶恶的声音说道:据说你在敌国吃过苦吧?哼,女人身体弄脏了就永远是脏的,即使回来了也不过是一双破旧不堪的鞋子。一辈子就只有这样的结果了
话一说完,牢房里就安静了一会儿。
远方有水流过的声音,一滴滴、一滴滴地落下。
萧令仪慢慢的睁开眼睛。
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更没有乞求。
只有非常平静的死水一般的状态,在这下面隐藏着一把锋利的刀片。
对狱卒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冷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巧,但是却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力量。
你们不能动我的身子。
虽然她的声音很沙哑,但是很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割一样的刺在人的心头。
不能阻止我推翻上天的心思。
狱卒一呆。
他没料到她这么弱小的人,竟敢说出如此反动的话。
最让他不安的是,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并不疯狂,也不沮丧。
坚决果断。
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报仇雪恨,宁折不屈。
脚心的寒气沿着脊椎一路上升到了头顶。
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灯笼也跟着晃动起来,光影交错之中,映射出人脸上瞬间出现的惊慌失措。
萧令仪不理他了。
再次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让沉重的铁链压在手上。
她在等候。
等待机会。
等一个机会。
牢外,呼啸的风中,似乎无数冤魂哭泣。
萧令仪坐在牢房里,一动不动。
等到脚步声再响起来的时候,有人来到牢门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