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云层之后，金銮殿里的空气就变得非常沉重，好像是可以滴出水来一样。
百官列队，鸦雀无声。昨夜的风雪并没有随着夜幕降临而停止，反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使每位大臣感到脊背发凉。没有人敢抬头去看龙椅的位置，因为那里是空的，在龙椅原来的位置上只有先帝留下的玉扳指放在桌面上发出冷冷的光芒。
早就朝开了，也没人说话。
静悄悄的比吵闹还让人觉得憋闷。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在大殿中徘徊之后，目光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七皇子萧景琰身上。穿月白色的长衫，衣襟平整，神态温润，低着头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袖口上云纹刺绣的地方，整个人显得十分恭敬有礼。
听闻了……一位身穿绯红官服的老臣小声说话，声音很小，在寂静之中显得十分清楚，“长公主殿下昨天赤脚来到皇宫外，却被人关进了天牢。”
旁边一位大臣也很警觉地看了看四周，之后小声说：“嘘——小心说话！”皇上昨天晚上刚下令这件事就是宫中秘密。”
秘密。绯色官袍人嘴角微抽，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北梁祖制中说，如果和亲公主在中途“病逝”，就视为已经死了，以免损伤皇室颜面现在长公主活着回来却被囚禁在天牢之中其中的曲折难道你们都不清楚吗？
话音刚落，周围就出现了微小的骚动。
低声附和的人说：“听说敌人退婚之后把她的事也给丢弃了。”皇上这么做应该认为丢掉了北梁的脸面，影响了宗室的名声
“脸面？”另一人冷笑，声音虽轻，却含怒意，“长公主在外受辱，身心俱疲，陛下不闻不问，反将其打入黑牢。若传扬出去，边关将士寒心，百姓非议，这动荡之局，谁来承担？”
这是在批评皇上吧？绯色官袍的人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很尖利。
那人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窃窃私语在殿角如潮水一般扩散。有人认为长公主手里藏着皇室不能向外人说的秘密，否则的话，皇帝怎么会如此忌惮呢？另外一些人担心这样会造成朝廷上的党争，世族大户也会借机起兵。还有一些人则暗自高兴地看着昔日风头无两的长公主在这深宫之中挣扎求生。
低语声很轻，像老鼠啃咬木头一样悄悄地蚕食着皇权的尊严。
萧景琰依然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动的地方。
脸上的笑容还是经常出现的那种，刚才那些难听的话好像跟他无关。他一直静听，有时点头微赞，有时似有所思。
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他是能听见的。
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废除的棋子……心里默念着父亲昨天晚上说的话，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大，但是还没有到眼底。
他认为萧令仪就是个笑话，就是想用亲情去控制权力的傻子。
她认为只要活下去，就可以东山再起了吧
幼稚。
在皇宫里能存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成功的，死了的也不一定就是失败的。父皇把她关进天牢，并不是因为她犯了什么错误，而是因为她太干净、太耀眼了，像一把出鞘的利剑一样，随时都可能把腐朽的帝国划出一道口子。
而萧景琰才是真正懂黑夜中行走的人。
第七个皇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使他想起了某件事。
萧景琰慢慢的把头抬起来，看向大殿中间。有一个太监拿着拂尘匆匆走到台阶下给皇上行礼：“皇上说今天早朝到这里为止，各位大臣下去吧。”
并没有说些什么话，也没有责备谁，更没有瞧一眼还在叽叽喳喳的大臣们。
皇帝的态度很冷漠，让人觉得十分绝望。
群臣蒙受恩赦，纷纷行礼告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之后，原本沉寂的大殿立刻就热闹起来。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有的神情凝重，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彼此偷看对方，好像要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做。
萧景琰没有马上离开。
他原地站了半晌，看着人群散去，最后一名大臣离开后，才转身。
此时金銮殿内十分空旷、冷清。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射进来，在冷硬的地砖上形成一道又一道惨白色光斑。龙涎香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还掺杂着一些说不出来道不出的腐烂味道。
他抬手整理袖口，动作非常优美且较慢。
接着他又回过头来望着大殿中关闭的通往天牢的宫门。
嘴角挂着淡淡的、冷冷的笑容。
那不是胜利者的笑容，而是猎人看到自己的猎物掉入陷阱时轻蔑的笑容。
姐姐。他小声呢喃着，语气像春风一样轻柔，又仿佛寒风刺骨，“你觉得这是开始吗？”
走起来的时候，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二。
每一步都好像踏在了萧令仪的心头之上。
出了大殿之后，外面的风很大，把他的衣服都吹起来了。没有回头就向着自己领地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孤傲，仿佛整个北梁江山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在天牢深处，铁链的声音刚刚响起，沉闷而悠远的声音仿佛是命运敲打在战鼓上发出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