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关闭之后,外面的风雪声就被隔绝在外面了。
萧令仪并未回头。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站得很稳,脊背挺得非常直,即使左肩疼痛剧烈、膝盖因长时间跪地而僵硬如铁,也没有改变她的身形一毫。
赵虎站在距离那里三步开外的地方,刀还没有收进鞘里,刀尖也下垂到了地面。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眼里有各种各样的神色。刚才在宫门外决绝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但是现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殿下可以。他的声音很沙哑,而且有一种不易被人察觉到的紧张。
萧令仪向前走。
每一步都好像走在刀锋之上。她的脚印后面有一条断续的红线延伸到大殿里面。
暖阁里炭火很旺,龙涎香的味道也很浓。这气味曾经是她童年中最熟悉的一种温暖,但是现在闻起来却让人觉得呼吸不畅。
大殿很空旷。
高高的龙椅上坐着一个皇帝。
穿黑色的龙袍,脸色发青,眼窝很深,眼睛浑浊而没有喜怒之色。手中拿着一块玉扳指,在那里慢慢的抚摸着它,目光落在空中一个地方,眼前的女人满身血迹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萧令仪来到大殿之后便停下来了。
离龙椅还有五丈多远。
那是君臣之间应有的距离,也是父亲和女儿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儿臣拜见父皇。
声音很沙哑,破碎了,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穿一条红色的狐裘,非常难看,和金色的装饰很不协调。
皇帝的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
慢慢地把眼睛睁开,目光扫过萧令仪的脸庞,掠过她苍白的嘴唇,最后停留在被血糊住的眼睛上。
“起来嘛。”
平静地说话,没有情绪,也没有感情,就像是告诉一个仆人去泡茶一样。
萧令仪并没有动。
我想向皇上问一个问题。
把嗓门提高,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凌厉。
北梁祖制规定,和亲公主如果中途“病逝”,为了维护皇室尊严,便认为已故之人是主要的,并不追究此事。这是规则,儿子知道的。”
深呼吸的时候胸口会剧烈起伏,也会牵动肩头的伤口,血迹沿着衣服下面流得更快。
可是儿子我没有死。儿臣回来了。敌国撤销了婚约,把我送回到了京城。按照法律规定,存活下来的和亲公主应该被安排在别院中休养身体,或者等待新的姻缘,或者终身不嫁、过着清修的日子。”
她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瞳孔中寒霜汹涌。
“为何?为何儿臣要在此处?为何儿臣要如狗一般被拦在宫门外?”
“父皇,您倒是想怎么处置?”
大殿之中寂静无声。
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皇上把玉扳指放了下来,在扶手上轻轻的打了两下。第一次,第二次。节奏较慢,但是给人的感觉就像重鼓敲在人的心上一样。
你记忆很清楚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沉,有一种使人感到绝望的冷酷。
要注意规则、注意颜面、注意虚名浮誉。只忘记了自己是谁。
站起身来,黑色的龙袍下摆扫过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下龙椅向她走去。
每走一步都会使空气变得紧张起来。
萧令仪没有撤回去。抬起头来和父亲对视。慈爱、愧疚这些感情都没有,只是一味地去盘算自己的利益。
你是长公主。他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的命不属于你。”来自北梁的。是和亲的代价
既然没有死掉,就不应该再出现了。”
话一出口,就仿佛是一锤子把她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打散了。
儿臣不知道。萧令仪冷笑,嘴角勾起一抹带血的笑容,“生而为人居然成了罪过?”回来之后反而是污点
因为肮脏。
皇上说两个字。
眼睛里面没有一点波澜,好像在谈论一件非常平常的事一样。
“你在国外受辱,身心都会受创,即使清白,人们也说三道四,即便没出事,皇室颜面也伤了,留在国外只会添枝加叶被人耻笑,朝堂不稳边关必乱。”
伸出手指去触碰她的肩膀,指尖是冰凉的。
有一处很深的刀痕,已经露出了骨头,皮肉外翻。
你讲话声音太响了。
在宫门外哭泣,想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北梁长公主被退婚了是吧?让所有人知道你父亲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儿
萧令仪浑身发抖。
原来是这样。
不恨她。
不是怨她。
觉得她很丢脸。
认为让活人做这件事是不对的。
讨厌她的这张嘴巴总说一些不应该说的。
“儿臣……”她张开嘴巴,但是喉咙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感到很憋闷难受。想要辩解,想要倾诉委屈,想要指责欺骗的人,想要大喊出耻辱。
但看着帝王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陈景和说什么也没有用。
在男性的视角里,亲情就是假的。
尊严并不是真实的。
连痛苦都是多余的噪音。
赵虎
皇帝转过身去,没有再理她。
将她带到天牢中。
是天牢吗?萧令仪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的背影,不敢相信。
那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阴暗、潮湿、肮脏,充满绝望。
父皇,我是你女儿长公主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颤抖,那是她最后的努力了。
天牢是关押罪犯的地方。我是皇室血脉
皇帝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走出敌国国境之后,你就不是长公主了。
你就是一枚失败的棋子。
下棋的时候发现子已损坏就不能再用它下棋了。
扔到黑乎乎的地方去腐烂。
说完之后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玉扳指继续擦拭。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一场无趣的游戏到了最后一样。
赵虎上去抱住萧令仪的一只胳膊。
力道很大,几乎可以捏碎她的骨头。
萧令仪没有反抗。
任由男人拽着自己从大殿中走出口。
身后的暖阁还是很暖和,龙涎香仍然很甜美。
但是门没有再为她打开。
风雪好像要大一些了。
吹在脸上,好像刀割一样疼。
萧令仪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无】星
除了无尽的黑暗。
她笑了笑。
笑声很小,很快就被风吹走了。
既然这样,活下去也是不正确的。
既来之,则安之。
让这罪再深一些。
赵虎把人押到了旁边的道路上。
回响于石壁之间的脚步声。
一、二。
血迹地砖上扩展开来,像盛开的彼岸花一样。
通往黑暗的道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