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很大。
宫殿外面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冰一样沉重,给人们的感觉好像是呼吸不畅。萧令仪仍然坐在那一级石阶上,身下的血已经快要凝固了,粘到了裙子上,稍微一动就疼得要命。赵虎站在距离此三丈的地方,大刀架在胸前,刀刃上的雪花顺着刀锋流下来,在寂静之中一滴滴地落下。
没有声音。只听到风在嘶哑地叫着。
萧令仪慢慢的抬起头来。脸上的血水和雪水混合在一起,糊住了她的一只眼睛,视线变得不太清楚了,但是她还是能够看清楚的——朱红的大门依然紧紧地关闭着。殿里没有灯,也没有声音,就好像一个大大的棺材一样把人关在外面。
赵统领。她哑着嗓子说道,“我还要站多长时间?”
赵虎没有移动。冰冷的目光落到殿上,说:“殿下,圣上吩咐不准见人。”到一边休息
不去。站起来。腿脚僵硬、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不管怎样疼痛,一步步地向前挪动。把脚尖提到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处,再迈过去进入赵虎刀影所投下的阴影当中。
撤退!赵虎吼道。
她是不会后退的。
萧令仪看着手中的刀,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你怕什么呢?”是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呢,还是担心活着的时候能进去
赵虎皱起了眉头。见过很多种求生的眼神,也见过很多种求死的表情,但是眼前的少女眼神与之前见过的所有都不同。这不是发疯的状态,而是一种怨恨的情绪。一种想要把天空给捅破似的恨意从小小的破布衣服中流出来,刺到了他的心里。
做。赵虎咬牙切齿。
身后的禁军也一齐向前迈出了一步,长矛林立在一起,朝向了萧令仪的咽喉之处。
她没有眨眼的意思。双臂展开,好像要扑向狂风大雪之中,又好像在和皇权挑战。“好,捅出去。”看看北梁的法律中有没有允许女儿见父亲一面的规定
话一出口,赵虎就出招了。
不用矛,手里拿着一把大刀,不是要杀他,而是想吓唬他、阻止他的前进。刀风呼啸,雪片纷飞,满天飘扬。
萧令仪不闪不躲。
她知道不能回避,也就不去回避了。一刀可以打开一条小缝,让一线阳光照进来,即使是一线也足以。
咚!
发出“砰”的一声响。
不是刀刃刺进去,而是刀背狠狠地撞在她的左肩上。力量带着寒气扑来,骨头发出令人感到牙齿酸痛的声音。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退了两步,因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但是紧紧抓住身旁石狮子底部的地方。手指和指甲都裂开了,血液流出来了,但是借力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左肩疼痛难忍,衣服立刻就破了,肉皮也翻了起来。温热血流出来之后很快就把狐裘的领口给弄红了,在白雪的衬托之下,鲜红的颜色非常刺眼,也十分惊心动魄。
殿下的身后士兵小声议论着。
赵虎拿刀的手微微发抖。刚才他用了七分力气。有丝毫一点的杀机,此时的萧令仪早就已经骨断了。但是不可以杀。她是长公主,是皇室的人。杀了她是迫使边关三十万士兵造反。
但是她太恶毒了,用自己的生命去赌皇帝最后的一丝良知。
继续前行。萧令仪咬着牙,在牙齿之间挤出了三个字。
每走一步,左肩就会流出很多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来的血液滴到台阶上,一朵朵红梅花就开了出来。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呼喊,在默默地向前走去。
赵虎看着她的背影。那身影很瘦,但是硬是承受住了整座皇宫的重量。
阻止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有两个禁军向前走来,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臂。
萧令仪突然回头。眼睛里都是血丝,瞳孔缩小成针眼一样。不反抗,而是向其中一个人胸口撞去。
砰的响。
两人同时跌倒了。趁机挣脱开之后又扑向宫门。手触到冰凉的门板上,用力去敲。
“开门!”
要见父皇啊!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是不像是乞求倒像是要命。
赵虎向前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摔到了地上。膝盖撞在石阶上,血飞到了天上。
好了殿下,您这是自寻短命
萧令仪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看黑色的天花板。雪花落到脸上立刻变成冰冷的水珠。她笑了,笑声很空旷也很凄凉。
寻死吗?气喘吁吁的嘴角边都是血,“赵虎,你觉得我会在意一条命的长短吗?”我所关心的是三年之后当史官写下“长公主暴毙于宫门外”之时,这笔账算是你的还是算在我爹头上的
赵虎发愣。
四周的禁军全都愣在原地。他们手中只有一把令牌,不懂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但是也知道这句话很重。传播开来之后,北梁皇室颜面扫地,天下人耻笑。
萧令仪撑着地想要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身子发抖,但是脊梁还是非常直。
把我和带走的人。她看着赵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要让我的性命就这样丢失在这里。要活着进入御书房。就是爬,我也得爬到御书房的门口
赵虎望着她。眼中有寒意,比风雪还冷。他知道这个女子已经不再是任性的泼妇了,在向他、殿中的众人宣告自己存在的那一刻起就选择了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战斗。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放手了。
有人来。转而对副官说道,“让殿下……去偏殿吧。”
不等于服从,而是屈服般的尊敬。
几个禁军走上前来,这一次没有粗鲁地拖走,而是轻轻扶持着将萧令仪扶起来。没有反抗就让别人架起来。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关闭的宫门,直到被拖出去了三步。
风雪依然很大。
宫门仍然没有开启。
但是这一次门缝里透出的光线非常微弱。殿内的守夜宫烛火焰一明一暗。
萧令仪被带到了侧殿的通道处。走路的时候脚踩在地上就有带血的印记。没有回头再去看那扇门一眼。
因为真正的博弈才刚开始。
关闭偏殿的门之后。隔绝风雪,也阻断了人世间的期盼。黑暗之中,更鼓声从远方隐隐约约地传来,在夜晚宁静之中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