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的长廊很安静。
刚才广场上的吵闹声,好像一下子全没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发霉的味道。这味道让鼻子不舒服,想打喷嚏,但谁都没动。
玄清子走在前面。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小。地上青石板的缝隙里长了青苔,有点滑。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毛尾扫在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在走廊里特别清楚,一下一下,听得人心烦。
林远跟在他后面。
两人隔了三步远。不远也不近。不像是朋友,也不像敌人。就是两个人都在,但谁也不看谁。
玄清子的背有点弯。
以前他在台上讲道时,站得笔直。现在不一样了。刚才在广场上,林远拿出的那个塑料瓶里的数据,让他脑子里的想法全乱了。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冷静,很肯定,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轻松。
这让玄清子很难受。
修道四十年,他见过很多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破了。他们眼里有光,那是真心信的光。可林远说,那只是大脑产生的错觉。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什么都不奇怪。
这种态度,比骂人还让人受不了。
他们走进一间屋子。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全没了。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套茶具,壶是紫砂的,杯子是白瓷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脏。
玄清子坐在主位。
他没说话。把拂尘放在腿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手指抠着袖口的布。布料有点粗糙,扎手。这点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
林远坐在对面。
坐得很直,手平放在桌上。他没看玄清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戴着无框眼镜,指尖有淡淡的银色痕迹。那是长期碰高科技东西留下的。灯光下,那些痕迹有点发亮。
“喝点茶吧。”玄清子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喉咙里有东西。
林远抬头看了眼茶壶,没动。
玄清子自己倒了一杯。水是温的,有点烫。他喝了一口,咽下去,身体里暖了一点。
“你赢了。”玄清子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难。像是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林远点点头。
动作很慢。
“赢?”他重复了一遍,“我没想过要和你比输赢。”
玄清子盯着他:“你不承认?”
“科学不说谁赢谁输。”林远说,“只说对和错。你的说法,经不起验证。我的数据,可以重复证明。这就是差别。”
玄清子气得胸口起伏。
他想拍桌子,想大声吼,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如果他发火,他就真的输了。不是输给林远,而是输给了自己不懂的东西。
没人说话。
很久很久。茶杯上的热气早就没了,水面结了一层薄皮。
玄清子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这一步走出去,他觉得像跨过了什么重要的线。
他低下头。
胡子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起来有点老,有点累。
“林博士。”他叫了一声。
这一声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质问,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认输,也是一种接受。
“我服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远看着他。
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同情。只是静静等着。
“服了就好。”林远说。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文件很厚,封面写着《关于共同开展符箓科学化研发及标准化推广的合作协议》。纸很白,有点刺眼。
“我们合作吧。”
他把文件推到玄清子面前。
玄清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么快。他还以为要争很久,要吵很多次。但他忘了,林远做事一向准备充分。这份文件,可能从那天走出广场开始就在写了。
“好。”玄清子点头。
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
“我们一起研究符箓。”他说,“用你们的方法,重新看看我们祖辈留下来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心里很复杂。一边觉得自己背叛了传统,一边又很想试试新的东西。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像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林远伸出手。
玄清子握住。
一只年轻,一只年老。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传了过来。
三天后。
道教协会的会议室。
气氛很严肃。
没有庆祝,没有记者。只有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几个重要的人。
玄清子坐在中间。
他换了干净的道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不会动的雕像。
桌上放着那份协议。
旁边是一支钢笔。黑色笔杆,金色笔尖。阳光照在上面,有点闪。
林远站在边上。
他穿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笔直。看起来很正式,也很冷。
“签吧。”林远说。
玄清子拿起笔。
笔很重。
他握着,手开始抖。
一开始只是轻轻晃,后来整个手都在颤。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去。
屋里很静。
没人说话,没人催。
大家都在等。
等这位长老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改变未来的大决定。
玄清子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师父用戒尺打他的手,教他画第一道符。那时他觉得符是神圣的,不能乱碰。后来他成了长老,站在高处,觉得自己是在守护信仰。
可现在,这些都要变成数据,变成图纸,变成工厂里能做出来的东西。
这是错的吗?
还是对的?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里空了,又被另一种希望填满。
他睁开眼。
看向签名的地方。
那里是空白的,像一张等着写字的纸。
他深吸一口气。
手用力往下压。
笔尖落在纸上。
划出声音,嘶啦,嘶啦。像撕布,像砍断什么东西。
一笔一划。
写下三个字:玄清子。
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但写得很用力。
最后一个笔画结束,他松开手。
笔滚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看着那几个黑字,眼睛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他抬头看林远。
嘴唇抖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这……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啊!”
声音发颤,带着哭音,也带着笑。
林远看着他。
眼神很深,很平静。
他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协议上,照亮了两个名字。一个苍老,一个工整。
像两座山,并排站着。
风吹动窗帘,轻轻摇。
一切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