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丙字号灵田的阵法确实裂开了两道口子。
慕凌辰低头看了看挂在腰间的粗布水囊,塞口处沾着一片枯焦的草叶,那是刚才厉煞老祖自爆魔躯时,从三千里外卷过来的灰烬。
天枢峰顶的罡风慢慢歇了下去。
翻滚的黑红魔云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整片蓝汪汪的天穹。晨阳顺着九峰交错的林梢泼洒下来,落在被纯阳灵雨浇灌过的焦黑泥土上,泥土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断成两截的铁木桩子周围,肉眼可见地钻出一圈嫩绿芽尖。
望仙崖下的整座广场,几万名修士还维持着叩拜的姿势,没人敢站起来,甚至没人敢大口喘气。
几里外塌陷的偏殿废墟下,几名潜伏的邪灵宗金丹魔修识海早已被纯阳仙光震碎,眼见自家太上护法被隔空点灭,吓得当场自绝经脉,连半点声息都没能掀起。
慕凌辰顺着崖边的青石台阶,迈步朝下方走去。
脚步很轻,灰布杂役长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脚下的草鞋踩在湿漉漉的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可就在他举步下崖的刹那,整座主峰残存的天地灵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古老意志的牵引,自发地在他脚下凝聚出一道道纯白色的灵气波纹。
雪妃颜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敬畏与失神。
她体内的化神道基在灵雨滋养下勉强稳住,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淡的年轻人,雪妃颜动了动嘴唇,嗓音干涩发紧:“慕……慕前辈。”
慕凌辰脚下没停,只是懒洋洋地侧头瞥了她一眼:“叫什么前辈。我入门才三年,按宗门规矩,代掌教该叫我一声师侄才对。”
雪妃颜呼吸猛地一滞。
师侄?
哪个宗门的炼气期师侄能一指洞穿两界界壁,隔着虚空把一位化神大圆满的老祖生生碾灭?
雪妃颜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前辈说笑了。方才若非前辈出手,扶摇圣地今日已然道统断绝,此等再造之恩,扶摇上下纵使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慕凌辰解下腰间的水囊抿了一口清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报恩就算了,楚诺兰那疯婆娘要是知道我在外头多管闲事,回去少不了又是一顿折腾。”
他将水囊重新挂好,随口道:“另外,厉煞老祖死前捏碎了本命魔珠,万墟魔渊那边肯定收到了消息。你们护山大阵碎成这个鬼样子,若是魔渊里的老怪物摸过来,你们这几万人还不够人家一口吞的。”
雪妃颜脸色微白,语气沉重:“万墟魔渊深处连通天外天,九幽魔皇若震怒,扶摇圣地如今灵脉受损,护山大阵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修复……”
“三个月?等你们修完,后山的荒草都能长到房顶上去了。”
慕凌辰摇了摇头,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玉,随手扔进雪妃颜怀里。
碎玉表面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金色纹路,透着浑然天成的玄奥道意。
“把这玩意埋进天枢峰的地脉阵眼。”慕凌辰头也不回地朝广场走去,“地煞浊气刚才被我顺手磨干净了,借着这道阵纹,三个时辰之内山体裂缝自己就能长好。至于魔渊那些东西,敢爬出来顺手拍死就是了。”
雪妃颜捧着碎玉,感受着其中浩瀚的神性,握着玉石的指尖微微发颤。
三个时辰修复九峰地脉……对这位而言,仿佛只是拂去衣角的一粒微尘。
广场上的泥泞废墟中,陆九霄等一众天骄正死死把头埋在地上。
哒,哒,哒。
洗得发旧的灰布袍角从陆九霄眼角余光中掠过。
陆九霄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冷汗如雨下,他认得这件杂役袍,三天前他还曾高高在上地震碎过对方灵田的引渠。
然而那只草鞋只是在旁略微一顿。
慕凌辰低头看了眼地上被踩烂的半截草药,嘴里咕哝了一句:“好好的三品紫阳草,踩成这副烂泥样,真是糟蹋东西。”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过去,自始至终连一个正眼的注视都没落在陆九霄身上。
陆九霄如蒙大赦般瘫软在泥里,满心苦涩与羞惭——在真仙眼中,自己这所谓的天骄当真与野草无异。
“都趴着干什么,宗门不发早饭了?”慕凌辰平淡的声音荡开。
趴伏的数万弟子浑身一颤,内门执事们诚惶诚恐地爬起身,人群如波浪般自发向两侧退开一条宽敞大路,所有人垂首肃立,目光满是狂热与敬畏。
就在这时,刚从崩塌的护山阵眼废墟里挣扎爬出来的戒律堂大长老顾千舟,正衣衫褴褛、手脚并用地扑向广场中央。
他花白的头发黏着血泥,道袍破烂如乞丐,神情却癫狂而亢奋,一边踉跄前冲一边沙哑嘶喊:“仙尊!方才那位引动九天仙光、挽救我扶摇万载道统的仙尊何在?!”
戒律堂掌管全宗刑名,顾千舟心性坚硬了四百年,此刻道心却全被那一指之威震碎,满脑子只想求见这位通天大能,为宗门求得万世庇护。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急匆匆抬头望去。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敬畏让行的人群,死死定格在前方那个缓步走来的灰袍年轻人脸上时,顾千舟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张清俊平静的脸。
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袍。
还有腰间挂着的那只粗布水囊。
顾千舟脑海中轰然炸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三天前戒律殿上,正是他拍着惊堂木厉声训斥“灵根驳杂、资质最劣”,亲手将对方贬去后山拔草三年。
“慕……慕……”
顾千舟双腿剧烈颤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烂泥里,泥水溅了满脸却浑然不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
慕凌辰踩着泥水走到他身前三尺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平日威严赫赫的戒律堂大长老,伸手摸了摸下巴。
“顾长老。”
慕凌辰神色如常,语气轻描淡写:
“后山灵田的引水渠被刚才的雷震塌了三丈,你看这修渠的宗门贡献点,是走你们戒律堂的账,还是去庶务殿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