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深处的风暴发出钝刀刮骨般的怪响。
那道被强行撞开的界壁裂痕正在飞速挤压、收拢,翻滚的虚空乱流如同黑色的泥浆,大口吞噬着周围破碎的法则。断裂的空间碎片在黑暗中疯狂绞杀,莫说是化神修士,哪怕上古真仙肉身至此,稍有差池也会被这方天地遗留的死地撕成齑粉。
厉煞老祖那团惨绿色的元神在狂暴乱流里没命地前冲。
他根本不敢回头。
每往前冲出百丈,他就要燃烧掉上百年的本命神魂。原本拳头大小的元神光团,此刻已经缩水到了核桃大,表面的惨绿磷火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但厉煞老祖的心底却在狂跳,甚至透出一股死里逃生的狂躁快意。
“进来了……老夫进来了!”
只要穿过这片绝地,前方便是万墟魔渊的跨界引魂阵。到了那处魔巢,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他也能借着九幽魔皇赏赐的万魂血池重塑魔胎。
三百年后,他厉煞依旧是纵横九州的盖世魔尊。
虚空裂缝外,天枢峰的景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透过最后一道只有巴掌宽的缝隙,厉煞老祖能清晰看到站在望仙崖边上的那个青衫身影。
那个怪物终究还是托大了,竟敢任由他遁入虚空。
“慕凌辰!”
厉煞老祖那张虚幻扭曲的面孔在元神光团里疯狂扭曲,怨毒尖锐的嘶吼顺着空间回音钻出缝隙:“待本座引万墟魔军再临,定要踏平你扶摇九峰,将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望仙崖边。
顾千舟脸色煞白,两只手死死扣着身旁的碎石堆,掌心的皮肉被石茬扎得鲜血淋漓,神情满是颓然。
“那老魔头钻进去了……虚空乱流是天道残缺留下的死绝之地,谁敢隔着两界追杀神魂?”
雪妃颜捂着气海处隐隐作痛的伤口,勉强撑着断剑站直了身子,清眸中满是不甘与绝望。万墟魔渊底蕴深不可测,若是放任厉煞逃回,扶摇护山大阵已破的消息立刻就会泄露,届时整个东荒修真界必将大难临头。
然而,站在悬崖凸出青石上的慕凌辰,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低头拍了拍袍子下摆沾上的水珠,像是没听到裂缝里传来的叫嚣。
“魔皇?”
慕凌辰挽起左手那截被山风吹乱的粗布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早上的天气:“楚诺兰当年在药池里泡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万墟魔渊里那个所谓的魔皇,三千年前被她一鞭子抽碎了半边脑袋,至今还缩在烂泥潭里不敢冒头。”
“你指望一个被女人打断了脊梁骨的废物来救你?”
虚空深处,厉煞老祖的元神猛然一滞。
这小畜生怎么会知道九幽魔皇当年的隐秘战绩?那是魔门近万年来的奇耻大辱,整个九州知晓此事的绝不超过五人!
还没等厉煞老祖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前方的空间缝隙已经彻底闭合,整片天地复归于死寂。
没有了外界的气机锁定,厉煞老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元神在乱流中加速向前窜去。
“任凭你手段通天,现在也只能在外面干瞪眼。”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刹那。
原本已经闭合的虚空界壁外,慕凌辰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轰鸣,也没有漫天异象,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并起食指与中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咚。
这声轻响,像是晨钟敲在了深谷里。
慕凌辰体内的逆道仙磨微微一震,丹田深处那道自创的劫仙道果在这一刻透出一道紫意盎然的幽光。
紫气东来,破灭诸妄。
“逃?”
慕凌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无之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层层法则阻碍:“你逃得出这方天地,逃不出我这一指。”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凌辰指尖那一点凝练到了极点的紫虚仙光,骤然脱手飞出。
嗤!
坚固无比的九州界壁,在这道紫虚仙光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无声无息间便被融出一个指头粗细的规整圆洞。
紧接着,紫光如同一条游走在太虚深处的紫色真龙,带着无视一切空间风暴的霸道威严,蛮横地撞进了狂暴的虚空乱流之中!
轰隆隆!
足以将化神修士绞成肉泥的空间泥浆,在触碰到这道紫光的刹那纷纷退避溃散,长达千里的狂暴乱流被生生定住,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笔直的真空甬道!
“那是什么?!”
虚空深处,厉煞老祖的元神突然感到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背后袭来。
他骇然回头。只见身后漆黑的风暴中,一道耀眼璀璨的紫光正以一种超越神念运转的速度破空而至!沿途所有的空间碎片与风暴,尽皆被其崩碎成最原始的尘埃。
那不是残缺的天地灵气,而是真正凌驾于这方世界法则之上的紫虚仙力!
“不!隔着千里虚空,你怎可能锁定老夫的神魂印记?!”
直到这一刻,厉煞老祖才猛然惊醒,先前附着在自己残魂上的那一缕纯白剑意,根本不是随手而发,而是一盏指引仙光破界的索命明灯!
“老夫跟你拼了!”
退无可退之下,厉煞老祖的元神光团骤然化作狰狞鬼脸,将仅存的道行尽数引爆,凝聚成一面上百丈厚的白骨魂盾死死横在身前。
砰!
紫虚仙光撞上魂盾的刹那,连半丝停滞都未曾出现。那面足以抵御雷劫的本命骨盾瞬间土崩瓦解,化为漫天散落的绿芒,紫光去势不减,精准无误地洞穿了厉煞老祖元神的最中心。
噗嗤。
轻微的撕裂声在虚空乱流深处回荡。
厉煞老祖的面孔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元神胸口处不断扩散的紫色空洞,纯阳仙火顺着裂痕寸寸蔓延,体内囚禁的万千冤魂在纯净仙火中发出一声声释怀的低咽,继而化为青烟。
“万古无仙……”
厉煞老祖干瘪的残魂微微颤动,微弱得几不可闻:“天道明明残缺……世上怎会有真仙……”
咔嚓。
最后一声脆响过后,这位纵横九州八百年、凶名赫赫的魔道巨擘,最后一缕神魂印记在紫火中彻底崩碎瓦解,神形俱灭。
而在厉煞老祖元神消散的虚空核心处,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沉重、表面生满斑驳铜锈的铁令跌落出来,任由周围暴虐的空间风暴冲刷,竟没有半点损毁,反而散发着一圈微弱古朴的灰色光晕。
“咦?”
望仙崖上,慕凌辰眉梢微微一挑。
能抗住他紫虚仙光余波的东西,绝非凡俗之物。
他并拢的二指并未收回,只是反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勾。
嗡的一声,千里真空甬道内,紫虚仙光倒卷而回,化作一只虚幻的大手将那枚黑铁令一把摄住,顺着空间裂隙瞬息扯回人间。
咔嚓合拢声中,界壁最后一丝痕迹消弭无踪,苍穹再无半分波澜。
啪。
慕凌辰抬手将落下的黑铁令接在掌中。
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木,甚至比万年玄铁还要沉上数倍。正面刻着三个模糊不清的古朴道纹,背面则是一幅残缺不全的星图,隐隐散发着一股不同于当今天地的古老苍茫之意。
慕凌辰指尖在铁令表面的锈迹上拂过,体内的逆道仙磨竟微微共鸣般地轻颤了一下。
“有意思。”
这残魂老魔藏得如此之深,绝非寻常护身法器,倒像是某种上古遗迹乃至天地之外的信物。等回了后山,扔给楚诺兰那个疯女人看看便知。
慕凌辰神色随意地将黑铁令顺手塞入腰间暗袋,动作轻描淡写,随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山风席卷过天枢峰。
破晓的晨曦终于撕破阴霾,朝阳如利剑般刺穿消散的金色灵雨,毫无保留地铺洒在满目疮痍的扶摇主峰上。焦黑的土壤间抽出了新芽,被剑气崩碎的青石板下钻出嫩草,整座主峰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晨风掠过松涛的细微呜咽。
死绝了。
潜逃进虚空乱流的万年老魔,就这么被隔界轻描淡写的一指碾灭。
顾千舟双手深陷在泥中,浑身脱力般僵在废墟阶前,牙关因极度的震撼而轻轻打颤。
而在他身后,陆九霄披头散发地跪伏在地,两只手死死抠着碎石缝隙,指节泛白。他身上被灵雨修复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道心深处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茫然,曾经引以为傲的天骄光环,在这一指通天的手段面前,微末得连笑话都算不上。
望仙崖边,雪妃颜轻轻将断剑归鞘。
她按了按微乱的裙裾,苍白的面容肃穆到了极致,一步步走到慕凌辰身后三尺处站定,敛起平日里孤傲清冷的姿态,深深躬身长揖。
“扶摇圣地代掌教雪妃颜,代全宗上下九万七千生灵……”
她的声线在晨风里微微发颤,却字字掷地有声:“谢慕仙尊,挽天倾之恩!”
话音未落,广场废墟之上,数万名从死境中回过神的弟子执事与长老,在极度的敬畏之下尽数伏地,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排山倒海般撞向云霄。
“谢慕仙尊,挽天倾之恩!”
音浪重重激荡在九峰群山之间,久久不散。
慕凌辰站在悬崖边缘,迎着这排山倒海的呼喊声,抬手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酸的耳朵。
他回过身,目光越过躬身行礼的雪妃颜,又淡淡扫了眼下方跪倒一片的漫山修士,神情如古井无波。
“行了,收声罢。”
慕凌辰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粗布暗袋,语气漠然而随意:“大阵残缺,魔渊未平,在此长跪不起又有何益?好生收拾宗门残局。”
言罢,他未再看任何人一眼,径自迈步朝后山走去。
怀中那枚黑铁令与他丹田内的逆道仙磨悄然律动,隐隐引动了峰后虚空深处的一抹晦涩雷鸣,而雪妃颜抬起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袍背影,眸中除却敬畏,更添了几分对未来浩劫的深深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