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暗流涌动,绝尘销尘
岁暮天寒,红瓦暗墙,在红梅遍布的宫院里,宫里的女仆在梅花枝的掩映下时不时穿墙而过,给那位卧在宫苑里的贵人,送去温热的水和滚烫的炉。此时尚是深秋,此地却有临近深冬之感,红梅尚在含苞待放,好似急不可耐地渴求寒冬的到来。
几队护卫队巡逻在院墙周围,细细看去,皆是神情严峻,目光如炬,一丝不苟地完成皇帝交代的使命。
一队兵甲装备的士兵,路过门口时,最后的一名士兵停下,站在了门旁,不发出一点声响,然只顾着眼前的士兵转了个弯走远,都没有注意到队里少了一个人。
那男子悄悄推开门进去,步履轻缓,好似怕吓到帐内的人,但是如果加上这人冒着冷汗和强壮镇定的模样,又加了一丝恐怖的味道。
那男子向白纱帐内掩映的女子恭敬地鞠礼,小心放低声音,道:“很抱歉,并没有查到什么特殊之处。”
他说出之后,直接跪下来,俯首磕头,带着轻微的颤抖,乞求那人的原谅。
谁知那名女子反而疑惑了:“嗯?你身上……居然有幻术?”
纤细白玉般的手伸出帐外,虚点了一下男人的额头,一缕白烟从男人的额头抽出,男人短暂没了意识,白烟汇聚在女人的手中,收回到了帐内
男人恢复意识:“这是……”
女人借着灯光,浓黑的影打在白帐上,显出她的婀娜身姿,她拖着那缕白烟,好似在欣赏着什么,忽而妩媚一笑,好似戏弄人间,道:“有意思。”
女人没回答他的话,摆摆手:“没你事了,回去了,好好当你的奸细,不要被暴露了。”
“……是。”男人轻呼一口气,居然没被惩罚,简直万幸,逃也似的离开了。
男人离开后,女人嘴角轻弯,是那样惹人心动,她好似对自己说:“那么,要怎样毁掉你,才能让我愉悦呢?”
青鸾将装血的瓶子和近日情况的信系在信鸽上,招呼它送给紫灵,回头看到未染有些无力地坐着,手腕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的未染,不禁一阵心悸,轻轻揉搓着未染的小手,眉间有着扫不掉的担忧,声音低沉:“怎么样?”
未染转了转手腕,感觉还好:“还好,习惯了。”
青鸾眉皱得更深了:“虽说你的痛感大大降低了,但是……”
“没事的,青鸾,我没事的。”未染拍拍青鸾的肩膀,安慰她。
忽而一个身穿深紫衫的少女进来,哪怕进来了还瞥了一眼外面,十分警惕。
未染抬头问尤利:“情况怎样?”
尤利:“最近我总感觉有些人盯着这边的感觉……”
青鸾自然也感觉到了:“会不会是落亦辰派的人……”
“不。”未染摇了摇头,“落亦辰就在我们身边,他这么做纯粹多此一举,就算士兵出了什么事,压到我们头上来也简单,而且这样对他没好处,士兵还需要我,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未染有些怀疑是皇帝派来盯的人,正思索着,外面就来了人。
“神医,有伤员需要您帮忙。”
“好。”未染起身,把尤利和青鸾拉过来,按着她们的肩让他们坐下,安抚这两位“过于”小心的妖,“好了,要不这样,青鸾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尤利你就呆在这里,以防有人不在对我的房间做什么手脚,这样可以吗?”
尤利有些不甘,意义不明地乜了一眼青鸾,想着这是未染的意思,也不太好反驳,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真乖。”未染满意地摸摸尤利的头,未染好似比尤利高了一点,后又轻轻在尤利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在家好好等我回来哦。”
尤利被吻得愣愣地,好似在云里雾里,等到回过神来,她们已经走了,尤利气得脸红嘟嘟的,又把自己埋进了被褥里。
云雾初落,秋风吹开满山的枯败落叶,扬起又落下,带着若有若无的调皮和玩闹,他们如同自由的尘埃,百无禁忌游荡在尘世,轻轻地来,轻轻地走,不染一身尘埃。
然而,落叶生于枯树,也最终要回到枯树,自然的千回百转,生死轮回的规律,犹如斩不断的枷锁,解不开的宿命,让游离者永远做不到真正的游离。
比如落叶,比如绝尘。
绝尘这位狐妖伸手接下落叶,落叶便找到了同病相怜的归属。
一位穿着鸿羽华服的女子安静地坐着,面前,是一盘正下着的棋局,无华始终波澜不惊地开口:“不是说‘宁为孤鸿,不为群首’吗?三天两头跑到未染那里去偷看算是什么意思?”
绝尘回首看了一眼无华,随手将手中的落叶毫不留情地扔掉,坐到对面:“我是孤鸿没错,但是我爱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
“哎!”无华着实看不懂这位说一出来一出,随性极了的狐妖,只能无奈地摇头,顺着她的话来,“所以,未染怎么样?”
“嗯……”绝尘口上说的不在意,实际上还是对给予自己名字的人很在乎吧,“小娃娃看起来还好,只是最近输血又加上治疗伤员,负担有些重呢。”绝尘好似在为这件事烦恼。
“你去帮帮落亦辰,减少些战场上的伤兵不也能帮她减轻负担吗?”无华依旧顺着她内心的想法,给她提建议。
“我为什么要去参与人类的斗争!?”绝尘一听到要帮助人类就皱眉,“我可是奉行旁观者主义的,未染也好,梦族也好,人类也好,我就是个看客,我哪方势力都不参与的!”
“你从听从紫灵的命令,去救落亦辰的时候,就已经掺杂进去了吧,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无华的眼睛犀利,绝尘是否在撒谎她一眼就能看出。
“我……你要想那个几乎无敌的人来跟我请求,她还可以欠我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嘛,哦,对了!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她还欠我个人情没还,我还要找她要去。”说着就不顾眼前的“朋友”自顾自地起身打算离开。
无华张了张口,看着绝尘远去的背影,终究目视她的背影渐渐消失。
人情什么的,无非是个借口而已……
绝尘回望音明山,透过它,好似看到了东方日初生起的地方,那里满是人的喧嚣,和欢声笑语的放纵。
绝尘想着,自己大概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到那个名叫“商都”的地方了。
绝尘感觉在人间呆久了,沾染了全身“人味儿”,那味算不上很好,有欢歌笑容,却也有浮躁迷离,那种味让她感觉快要迷失了自己,变成了和那些人一个样子,迷失了自己妖的身份……绝尘是“绝尘”,是不能沾染任何味道的,所以她要回到沉寂中,洗净一身的浮躁和喧嚣。
至于未染,也罢,青鸾在她身边又不会有什么事?绝尘忽然觉得自己很傻,瞎操心。
“你忍一下,马上就好了。”未染细心劝慰着躺在病床上忍痛的年轻士兵,士兵满头大汗,用力气忍住不去抓住他的右臂,士兵从牙缝里说:“神医,我,我家靠我吃饭……要是这手真没了……”
“没事的,你手会复原的。”未染手中凝光,正用“凭空造物”将他的手再次造出来,可能这造骨血对他来说可能有点难以忍受。
不过几秒,士兵右臂忽然没了感觉,一瞬间那些疼痛须臾烟消云散,他好似整个右手忽然不见了一般,直到神医说:“行了,你动动看。”
“啊!”士兵右手动了动,“唉!回来了,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谢谢神医,谢谢神医!”
“没事,没事,回去吧。”未染感觉自己最近说的最多的就是“没事”两个字。
“哎!”士兵绕过屏风,马不停蹄地跑走了。
未染继续医治下一个士兵,未染知道,士兵也是有家的,也是有人牵挂的,每一个士兵都带着家人的期待和祝福来到这里,要是有一个人没了,那会带来多少人的悲哀啊!
未染可不敢再让一个人死了。
未染越是想着,越觉得神医的重担是那么重,但是她甘之如饴。
“呼!”未染医好了不知多少下一个伤员,不知说了多少句“没事”,青鸾在一旁怎么说都劝不动未染稍微休息一会儿,青鸾只好稍微退到一边,乖乖看些书去了。
原本应该多多少少要准备药品的,多少个大夫不为这个缺,但是未染史无前例,就不用药材的……简直省了青鸾好些工夫,不过,其实未染并不一定要当医者,若是上战场,也一定是个最厉害的那个,青鸾想到了紫灵……
一样的脸,内在的灵魂却完全不一样。
“还有吗?”未染救治完一位,抬头往屏风外面看,青鸾看看空荡的帐营:“应该都去战场了,你很棒,未染。”
“没有了,都平安无事就好……”未染想着上战场的话,又会一身伤的回来吧,到时候又要救助了。
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像泄洪的潮水一般盖过了未染的神经,未染蓦然感觉灵魂抽出了身体,向青鸾过去,想要青鸾一个安慰的拥抱,但是却慢慢下降,下降,下降……
眼前只剩下模糊的青鸾和……周边的一切。
“未染!”
未染没了意识的前一瞬,意识到自己,是昏过去了。
但是那一句“未染”不是青鸾说的,那更像是一位男士的嗓音。
太累了,竟然累到身体的主人都没有意识到。
未染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但是,却是陌生的气味。
未染再睁开眼,是自己的帐营,青鸾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扶未染起来,语气却是不轻不重:“你快吓死我了,突然在我面前倒下了来。”
“哈哈,那个……接住我的,是……”未染醒来后,记得接住她的,绝不是青鸾。
“是我。”青鸾身后的男子走到前面来,那男子柳眉微弯,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自带一副温润的公子样,但是未染瞪大了眼,那是面容和落亦辰极像,但绝不是同一个气质……
“什么?皇帝来了!”落亦辰正处于战争微休阶段,和麾下的人商讨排兵布阵时,突然听见小兵传来“皇帝来了”的消息。
“他来做什么!”落亦辰万分诧异,那小兵怯生生地道:“他吩咐我这边算是微服私访……暂时不要告诉您。”
“……”落亦辰万分不解,私访不访到军队来,往医者那里跑,也罢,不管他想做什么,落亦辰下令,“放两个人到帐外去,耳目机灵点的,有人在,他不敢对神医怎么样。”
“是。”
“说回来,这边,如果敌军往这走……”
小兵带着人默默移到了帐外。其实无论在哪,皇帝的命令都是最大的,但是这是军中,落将军反而掌控了所有的士兵,皇帝有什么举动都会报告给落将军,可以说,落家军对皇帝都没有应有的敬畏,是因为落亦辰,他在潜移默化之间,慢慢让落家军真正归属于自己。
“再次见面,神医,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落尘霄,是落亦辰的弟弟,这次我来,只是微服私访,还望你们不要把我的事告诉别的人。”
未染喝了一口养生汤,不浓不腻,色味俱佳,回味无穷,五脏六腑都暖了个遍,未染慢慢有了力气,感觉如换新生,她简直都想要夸奖做这汤的人了,看了一眼青鸾,才看向皇帝:“你来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来看看神医过得可好,我的兄长是否有怠慢神医。”
“没有,你可以走了。”未染记着上次进朝堂的事,皇帝对她问东问西,她还没有原谅这个皇帝。
“啊。”落尘霄也知道上次的事惹怒了神医,他很恭敬地向神医弯腰鞠礼,那是一个高傲的皇帝完全做不到的事,未染有些诧异。
落尘霄道:“我此次来也是为上次的事道歉,是我言行不一,没有管好下面的人,冲撞了神医,实属抱歉,我方才看神医救人实属辛苦,所以特地带了上好的药材熬了这养生汤,神医感觉如何。”
未染看了看青鸾,青鸾点头,说明此事属实。
原来这汤是他做的,未染拿勺一勺,能看到好多名贵的养品,夏枯草,当归,冬虫草……确实有心了。
未染放下汤,没有被皇帝的糖衣炮弹骗过去,她正经对皇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找我什么事?”
“这……”看来没糊弄过去,皇帝只好真心实意地表明来意,“实不相瞒,我有一位妃子,起了非常严重的红疹,连皇宫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能烦神医走一趟,为我妃,不,为我所爱之人治病吗?”
未染定定看了他好久,皇帝微躬的样子没有变过,恭敬的神态没有变过,未染觉得,皇帝是真心的。
未染问她:“她真的是你所爱之人?深宫之中难出深情,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已经不眠不休照顾她好几天了,真的没有办法了,求求你了,神医。”皇帝从容的姿态不再,浓重黑眼圈已经证明了他所说属实。
未染想到了同是深宫的妃子——鸳奴。
“好。我们快去快回。”未染答应下来。